第十六节

　　今天关东华陪房淑贞住在大队值班宿舍，这里条件并不怎么好。关东华要房淑
贞去牛家住，却被淑贞姐拉到这来。房淑贞目的是今天晚上要弄明白，关东华和贾
洪文之间究竟有哪些牵绊，能引起贾洪文如此癫狂地抛弃县临时权力机构副主任，
跑到这荒野山村莫名其妙地来关心一位普通干部。在牛家住，她怕人员出进太多没
机会，没时间聊这些房淑贞认为有价值东西，这是一位视金如土，惜时如金的女性，
她不会浪费今晚时间。她每天都要积累素材，这也是她下乡生活两年重要项目——
扑捉……

　　两人刚刚把室内卫生打扫一遍，取暖的火炉里噼噼啪啪响着煤石开裂声，煤油
灯罩上灰尘擦净后的光很亮。房淑贞起开话头说：关东华，说说吧，你和贾洪文之
间发生过哪些故事，讲给淑贞姐听听。以前在公社我的宿舍里你说你在吉河没有男
朋友，我相信，我也怀疑。就你的外在美，追你的男孩应该够个加强班的。要是没
人追过，反倒应该是怪事，那时我想过，人家不说，必是有难言之隐，何必追问。
今天早晨贾洪文的表现，让我不得不改变看法，从贾洪文提起关心你的眼睛往脑区
里去窥视，他对你应该是一往情深，淑贞姐可是知道了一些的，你就别隐瞒了。

　　关东华听完淑贞姐一番话并无反常表现，只从贾洪文也来套拉海那天起她就知
道自己的麻烦要来了。即然这样，瞒着真不如都说给淑贞姐，心理垃圾放这么久，
也应该清理一下。她就趴在热炕头上，两手拄着下巴，看着坐在椅子上大她两岁的
淑贞姐道：淑贞姐，让我说这些那可是有条件的，你能先告诉我，你的男女之间私
情，那我就都说，在这之外的也说。没有对等条件，打死都不说！

　　房淑贞道：关东花鬼点子还不少，好吧！那我就先告诉你。我没有你的漂亮外
表，但我心气很高。上初中时有几个小男孩蒙天盖地的给我写过情书，我一个也没
接受，他们联合起来骂我丑八怪之北亚怪。这些混小子们把班里女生按世界区划分
称美人和怪物，我被他们划做东北亚丑八怪，后来因为我爱穿浅色服装。尤其春、
夏、秋三季，我穿白上衣，白裤子时多，他们又叫我白蛇精。绰号就这样叫到部队，
战友们叫绰号就文雅了许多，这帮小子把我姓给改了，叫起白淑贞。有时首长也不
知道那是战友们起的外号，白蛇传在咱中国应该是家喻户晓的，白蛇精和白淑贞都
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文雅一个俗罢了。时间长了我才了解到，咱们团女兵都有外
号，和学校差不多，小小子们在一起闲聊时总是拿咱们开涮。你淑贞姐没你幸运，
后来一份情书也没收到，不过我有打算，还有一年基层体验生活，再去高校进修二
年。走向社会时，发现目标像猎手发现猎物那样猛追不舍得到他，我不搞马拉松婚
姻，累人。关东花。淑贞姐够透明的吧，就这些，下面该你说说你的美女浪漫史吧！

　　关东华还没听够房淑贞自述，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她说道：“完了？就这么简单？
几句话哄人，不行淑贞姐，还说说吗！”房淑贞说：“咱只说男女之间的事就这些，
再说只能是瞎编故事，和朋友聊天，不许说瞎话，这是我的做人原则。但也不隐瞒
事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东华觉得房淑贞是这么个人，她在公社机关里也是这样，望风扑影，模棱两
可的话从来不在她嘴里说出来。心中暗想，这么好品德的青年女人怎能没有男人追
求？也许这是真事。她坐起身来和房淑贞从头到尾说起贾洪文在县府大院时的一些
劣迹，和在近一年来让她恶心的品质。并且告诉房淑贞说：“他们两家住对门，贾
洪文的恶作剧让她看到的太多，以至文革初期他在县府大院的胡作非为，和女青年
一起鬼混，所以说，从贾洪文小时一直到现在，我就没喜欢过他，也从来没和他说
过一句话。淑贞姐你看，像他贾洪文在我心目中的二十多年是这路货色，想想看，
能会有什么牵绊？单相思那是他的权利，他想谁和喜欢谁，我无权干涉，你也是这
样，无权干涉，那是人家的自由……另外我告诉你淑贞姐，我和邹晗要好已经两年
多了，我们准备找适当的机会把事办了。今年春节我去上海过，他家的主要成员，
也就是他爸他妈和我爹妈是十多年的战友，是从血泊种爬出来的幸存者……”

　　房淑贞听到最后，是从根本上相信了关东华的讲述。邹晗连长不但家庭出身好
人也帅气，正直，自己还在私下也偷偷地动过情，不过那只是瞬间即逝的闪念。因
为自己的计划，设定的婚期还有三年多才到扑捉目标年月。那种闪念但还很不容易
消退，当今天白天见到邹晗时，从内心深处又有一股春心在涌动。但房淑贞是个有
极高修养的知识女性，对这些事的分寸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当她听完关东华叙说后，心里为贾洪文难过，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有可
能他这样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在房淑贞的意识形态中关东华应该和贾洪文进行一
次长谈才是。一则是看在老一辈关系上也要把话说明白，让贾洪文断了这份念项，
另寻别的出路为上策。二则是挽救贾洪文，从狭隘的空间走出来。想到这时，房淑
贞收起笑容，把她的想像和关东华详细地说一遍。

　　关东华听候，一阵冷笑说：“淑贞姐，你的观念是对的，我赞同，但我做不到。
我真按照你说的去做了，桑来燕非缠着不放，她会放出谣言说我们怎么怎么的了，
到那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样的牺牲我做不来，因为不值。我那样做了会伤害
邹晗一家人，也包括我自己。现在我和贾洪文没有任何瓜葛，更没有言语往来，淑
贞姐你放心，我明天安排好，后天和邹晗去上海暂避一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谁也别烦谁。”

　　房淑贞听着觉得东华说的有道理，她忘了还有邹晗一方也应该考虑进去，那他
贾洪文该认倒霉了。“名花已有主，何必还痴心。”

　　于是房淑贞又把话题转到牛家。她知道牛默坪在前些年在关家寄读的一点点事，
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连带关系。房淑贞问：“关东花，我倒套拉海这，听公社院里一
些人传闻有那么一说，‘吉河关贾怕老牛’这句顺口溜，你能知道其中原由吗？”

　　关东华又是轻轻一笑说：“淑贞姐，那不是传闻，那是事实。贾伯伯、牛伯伯、
我爸、邹叔叔，还有咱公社拓跋叔，来燕姨，我妈她们都是战友。艰难的抗日战争
中，除拓跋叔和我妈外，那些人都是被牛伯伯从死人堆里找回来过不止一次。牛伯
伯是炊事员，不参加战斗，只管做饭，他命大，也负过伤，但都没致命。老人家正
直，没文化，懂事理。几十年了，几家人大事小事都愿和他说说，他们战友之间谁
对谁错也经常拿到他那化解。老人家的朴实感动着他的战友，在困难时期，他给他
村民出过好多好主意。时代在进步，但他老人家的观念更新跟不上时代发展潮流，
自己把自己撤换下来。这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房淑贞与关东华两位青年姐
妹，在深情的交谈中、憧憬未来的梦乡里睡去……

　　天将黎明时分，吉河地方嘎嘎的冷，洗完脸盆里剩的水向门外泼去时，落在地
上已是冰球了。大队值班室的温度估计不会超过零上五度。从公社来的这二位姑娘，
把头盖得严严的也觉着有凉意。房淑贞有起早习惯，不到六点钟她就穿好衣服，把
火炉点燃，点亮煤油灯。她在不停地写着一天采集的地方志和关东花回地方的片段。
套拉海这故事多，布哈图的故事更多。水壶里水沸腾了，她开始洗漱，之后又从自
己挎包里拿出两份冲上开水即可食用的方便食品包，在那年代商店里货架上还没有
方便面类代食品。她的方便食品袋是自己制造的。把大米炒熟，蔬菜脱水，晾干加
上少许盐，每包重量约为三两，少许调料，搅拌均匀后装好，保存起来以备外出食
用。房淑贞是遵父训，每次下乡总是这样，她说这叫锻炼极限生存的一项科目。要
是在野外，她的饭盒就派上用场，支起来，架上火几分钟后，准能填饱肚子。

　　房淑贞忙了一阵子，关东华被她吵醒，她两只胳膊伸出来，有伸伸懒腰说：淑
贞姐，起这么早，这屋越睡越热，比公社宿舍暖和多了。房淑贞笑笑说：我是被冻
醒的，起来烧了一个半小时才有这么个效果。醒了，洗漱完了吃点东西吧！

　　关东华洗漱完毕，看见地桌上放着两份饭，便问道：淑贞姐这是什么？能吃吗？
房淑贞告诉她说：这是早餐，先对付点吧，吃完饭我该走了，你用不着任何人安全
保护。一个邹晗这辈子将是你的永久贴身保镖，别人很难近身，领导也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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