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庄英雄回到家,才知道他出事以后,他妈连生气带上火,不乐意在阳间呆,就
到阴曹地府去了,和他奶奶埋到一块,还没顾得上和他爸并骨。小芬对他挺够意思,
没恨怨也没唠叨,找个老中医给他看病,老中医说他是伤力,胸脯子里边瘀住血了,
好好将养还能保住命。
老中医看得挺有准儿,小芬照顾得挺周到,庄英雄还真熬过了鬼门关,就是整
天躺在炕上哼哼叽叽,除了吃饭睡觉拉屎撒尿四大样,别的啥也干不了。别看他体
格胎胎歪歪,放屁都得搁人扶着,可是精神头儿还挺足,一点也没耽误他在新岗位
上干革命——回家不到一年光景,就造出了合格接班人。孩子满月时,小芬让他起
个名,他连寻思都没寻思就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咱儿子大名就叫好汉。”
爷俩的名确实都挺好听,可惜不能当日子过。他妈死后,每年的补助分就取消
了;他官衔党票什么的都一撸到底,镶金边儿的啥都没了,还戴上坏分子帽子,根
本没资格享受照顾。实在亲戚就一个姑姑早就断来往了;还有小芬她老叔,他打腰
的时候常来求他给儿子安排工作,出事后连个影都不露,不用说是和他划清界限了。
屯里人原来就恨不得抓把土把他埋上,如今看他遭报应了,都背地里偷着乐,没一
个人愿意帮他。小芬起初还能腆着肚子挺着到生产队出工,如今抱着吃奶孩子,没
法再下地干活了。秋收时因为涨肚,口粮领回一半,顶多能吃到开春,再没啥接续
就得扎脖儿。
小芬急得直哭,庄英雄实在没招,就让她到县城找卜主任。结果跑了好几趟,
都是刚报完庄英雄的字号,把门的就说卜主任出差了,找来找去连面儿都没见着。
庄英雄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只好死了那份心。最后还是辛长好看这老婆孩子挺可怜,
让小芬在家挑豆籽里的虫子口,格外给点工分,忙活一冬,快过年的时候才领回了
那半口粮。肚子从此可以不挨饿,可是又为鼓包犯愁了——庄英雄又撒下了革命的
种子,小芳的肚子气吹似的往起长,儿子刚满周岁,又生了个小丫头。那天正赶上
下小雪,孩子就叫了这个名。
按理说,儿女双全是一种福份,打喜歌的经常念叨那套话里就有这个词儿,谁
听了都挺高兴,还得为这掏点赏钱。可惜这样的好事摊到庄英雄身上反到乐不起来。
俩个孩子,这个哭那个叫的,这个拉那个尿的,简直把他烦死了。最闹心的是没钱
花,别说给孩子买奶粉饼干什么的,就是买咸盐都得等着家里的鸡下蛋呢。他自个
也是多少日子见不着个肉星儿,每天晚上一瓶酒的老规矩更是提不起来了。他整天
躺在炕上,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想想造反这几年,是何等风光,往哪
儿一走前呼后拥远接近送的,用钱大笔一挥就有人送来,吃喝更是共产主义。眼看
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没想到咔嚓一下子落到这个地步,原指望卜主任还能拉帮一
把,现在看肯定没戏,这辈子恐怕再没有出头之日了,谁都不拿自个当人看,这么
炕吃炕拉的就为了啃那口包米楂子,活着还有啥意思?天天总这么想,病就大发了,
连着好几天水口没打牙,最后说了句:“白瞎我这块材料了,我不甘心呐!”就咽
了气。
小芬领着俩个孩子守不住,就又找了一个主儿。那家先房媳妇留下的孩子总欺
负庄好汉,庄好汉受不了,就跑回自个的屯子。他爸活着的时候,是谁提起来都咬
牙的人性狗,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大伙对他没个好气,谁也不愿意收留,就把
他送到了敬老院。生产队每年给送去一份口粮,还算他是大坑屯的人。在那里有人
给做现成的,春夏秋冬按时给发衣裳,庄好汉没饿着也没冻着。长到十六七了,嫌
乎敬老院一年给那俩钱儿不够花,自个跑到外地打工,一连八九年没回来过,也没
人打听他,都觉得少了这个狼崽子省了一份心。
这年秋天,庄好汉回屯里了。出息得膀大腰圆,还领回个媳妇名叫大兰,体格
挺壮,一看长相就是个厚道人,怀里抱着个吃奶孩子,见着人都先打招呼。
这时大队改名叫村,村支书是于仁,村长是辛长好。庄好汉找到他俩,说要安
家落户。村上按政策分给他一块地,他又买了两间房子。村里人谁也不知他的底细,
看他连娘带崽儿一块领回来了,又买房子又置地的,就觉得他出去这几年真出息了。
平常看他花钱挺冲,别人家买咸盐都算计着,他白酒啤酒的不断流儿,经常和老混
子半天一晌的喝起来没头儿,哪顿都得个三十二十的,从来不心疼,谁也猜不透他
有什么来钱的道儿,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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