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第一章母亲(3)
如果确有什么不愉快的话,应该是没有一个男孩,他喜欢在容貌和体格上继
承了他的男孩子,但一慈的出生打碎了他的梦想。不过这似乎也不是真正的裂痕。
哪对夫妻没有拌过嘴吵过架?没有不顺心的事?她继续迁就他,迎合他,甚至纵
容他。在那个艰苦贫困靠耗费巨大体力才能吃上大锅饭的生产队时代,他常抱病
不去队里干活,在床上一天睡到晚,她靠一个人的工分养着他和两个年幼的女儿。
也许她的衰老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还是结束了,分开单干了,她有了责任田,她认为生活应该
好过了。地少了,他更有理由不下地了,整天晃着白白胖胖的身躯到各个树荫下
看孩子,让她在太阳底下干农活。她脸上再也褪不掉的黑色素和太阳斑也是在那
时开始长出的。她不悔,她认命了。
但生活与她开了玩笑,一切不幸都是怯懦者倒霉的结局。李念东,她精心呵
护的漂亮丈夫,在随村里几个人到城里打工谋生时去了沿海城市,便永远没再回
来。
听人说城市是个十里洋场,什么都拥有的花花世界; 到那里,什么人都可以
脱胎换骨地改变,包括灵魂。以前她不信:你自己决定的事,除了老天爷,什么
能使你改变呢?现在她相信了——钱和前途。
相信李念东在城里受过不少苦,他天生娇贵,怎么受得了工厂里超负荷运转
的工作?听说很多人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他一定受够了罪,受够了白眼——
听说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活给最差的干,薪水给最低的,平时安全还得不到保
障,贼和警察最惦念他们,不是偷他们就是收容他们谴送回乡下。城里好像特讨
厌他们这样的人。
她曾经为丈夫的命运和安全担忧过,因为同村去的人很多出了事,要么出了
工伤断了手脚,要么被警察打了,被贼偷了。而李念东却让她白担心了,他什么
事也没有,又撞上了好运——从沿海城市到了北京,在那里一个有钱的女人看上
了他。可不要误会,那女人是寡妇,或是神经病,而是一个年轻的正常的受过高
等教育容貌也不输给她的女子,他要和她结婚。接下来是老套的故事:她不答应,
他坚持离;他求她,威逼利诱。像许多家庭经历的离婚大战一样,哀求、眼泪、
哭泣都是必不可少的。结果他们离了,他赔给她六千块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从法院出来时,他看也没看她们娘仨一眼,径直走向
一辆当时还算时髦的桑塔纳车里,车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呆呆地,哭不出来。走的走了,来的来了,但两个女
儿比较坚强,都没有哭。当时大女儿一帆13岁了,懂事了,她用一种冷漠沉静的
可怕眼光看着父亲渐去渐远的身影,神情与她的年龄出奇地不相称。小女儿一慈
才8 岁,那时的孩子好像发育迟钝似的,她还不太懂得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
两个女儿从小就美,两朵花似的,为什么留不住父亲匆匆的脚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但这种坚强只是丈夫的存在给她的,丈夫一走,
她恨不得找根绳子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吊死算了,要不是女儿,她有两个如花似玉
的女儿啊!她们给了她生活下去的勇气。一帆很聪明,也是真正坚强的孩子,她
的学习成绩和老师的夸奖又让她这个母亲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也许一帆会考上大学,她很聪明,在各方面与众不同。”
那时村里方圆几十里找不到一个上大学的学生,谁家出了一个大学生就像出
了一个县太爷似的全村轰动,这是怎样的一份荣耀啊!
她孤寂无望的生活突然又有了目标,失去了丈夫,但还有一个有骨气的女儿,
那一定是个让她一生都骄傲的女儿!她要把宝押在这上面。
为了这次赌博,也为了希望,她吃尽了苦头,整整九年啊!她只有三亩六分
地,每年的收入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钱,因此周围邻居从不把女孩子送进学校,
即使送,到初中便封顶。男孩子受传统偏爱,可以不封顶地上学,但男孩子大多
调皮,定不下心来念书,在分数的巨大门槛前,男孩子们也纷纷缀学。学校,尤
其高中成了一部分人家的特权:有钱还得用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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