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第二章姐姐(1)
第二章姐姐
1
“九月天”酒吧,在海淀西路人民大学附近,与其他什么拉丁风情、爱尔兰
咖啡、城市心情不一样,它怀有一种浓重的中国古典主义风格,墙上贴的文字都
是竖着写,非横写不可的也是从右往左念; 一律毛笔小楷,黑白相间。墙角和窗
台上摆着几种厚叶兰,有几株已经绽开嫩黄的花朵,像几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一帆要永远记住这里,不是因为它别具一格的情调,而是一会儿将要发生的
事。
黄亚松是个长着南方人特有的温和面孔、操着改良的上海式普通话的计算机
系学生,他们四年前在这家酒吧门口相识。当时她在绽放兰花的窗前探头探脑,
刚到大城市不久,还不知道酒吧与小说中读到的有何不一样,有些羞怯,担心里
面的消费超出了荷包的承受,犹豫不决。这时黄亚松出来邀请她进去,于是恋爱
快车启动了,她的身材和美貌在这个美女如云的城市并未遭到埋没,无论在什么
场合,她一头乌云般的黑发和深藏不露的冷峻气质都不能让人忽略。现在女孩子
有不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吗?即使有,也是脸孔朝天故意冷傲到不近人情的那一
类酷女生,而她不是,她冷静而非冷傲,她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不够资格清高,
也没必要。清高给谁看?
自从进了大学门,经过一阵短暂的不适应,她很快站住脚了,恢复了以前的
自己:要么不说话,要么提出很尖锐的问题,弄得老师同学面面相觑。除了沉默,
她似乎不会放松,也不要娱乐,没有事时便静静地呆在一边,从不去影响谁,但
却没有人忽视她的存在。她很美,一种少有的乡村朝气的野性之美;又那么安静,
像大海里的波涛禁锢在水池里,人们分明从她明亮幽深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机警和
睿智。的确是那样,她的每门功课都出奇地好,悟性无可挑剔,对许多事情都能
一针见血切到实质。同学们称她为“早熟生”。
就是这么矛盾,她像一块特殊材质做成的石块,在熔炉的陶炼中显示出与众
不同的光泽和质感来。
她念的是新闻专业,同班的男生只是心里羡慕,不敢追她,她的优秀让他们
胆怯和望而生畏,而她的冷静和自我又使男生们无所适从。她好像不需要他们,
她的生活中好像没留出给男生的空白地带。
黄亚松却不一样,他在另一个系,没有完全控制占有她的野心,只是喜欢她,
欣赏她的独特气质。她不让他走近,他就在适当的地方止步,用上海男人特有的
耐心和温和大度地包容她。因此他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四年未曾中断。这在大
学这个多事之秋的年龄段有点不同寻常。到最后,他们自己都无法否认对方在自
己心中的地位。
即使若即若离,保持着适当距离,一帆还是把他当作可以过渡为丈夫的那个
人,一则时间太长了,彼此很合得来;二则他的确适合自己,他的性情和做事风
格都很平和精细,不轻易流露偏激,而她恰恰相反。这种性格最像酸遇到碱,中
和成正盐和水。
现在她坐在离窗子较近的桌子前,盯着那盆素心兰,等待着他的到来。她在
家待了一星期就回来了,而他则一直在学校等她。
大约过了5 分钟,有一个中等身材、面孔白净、鼻梁架着一幅无边眼镜的年
青人走进来,径直走向她,在对面坐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打电话我可以到火车站接你。”他微笑着,海派普通话
继承了吴侬之风,温和委婉,但隐隐露出担忧。
“凌晨2 点到的,太晚了。”一帆说。
“所以我更应该接你。”
一帆笑了一下,有点不自在,“我不是安全到了吗?何必兴师动众?”
“你决定了吗?”亚松轻轻地问。
“决定了。”
“一起走?”
“留在北京。”
亚松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放弃上海?”
“我一直没把上海当作首选考虑。”一帆不忍伤他的心,轻声说出来。
“在就业方面,薪水方面,生活方面,一切方面,上海并不比北京差,相反
已经走到了前面,那才是经济之都!不仅我,你也相信那里有更多的机会,对吧?”
亚松痴心地盯着女友的眼睛。
“但我只想留在这个城市。”
“为什么?说出一个完整的理由。”亚松有一丝绝望,英俊的脸因焦虑而产
生轻微的扭曲,“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城市吗?北京人对外地人不是那么友好,
你又没这个城市的户口,工作也受很大限制,如果这个城市不那么容易接纳你,
为什么不去上海呢?我说真的,上海不一样,她绝对热情,有前途,是个有前景
的地方。你可以先住在我家,我家房子大,绝对住得下!”
一帆笑了笑,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我也一直向往着上海,甚至想到上
海工作一段时间,有了钱,出国留学几年再回来。但我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没什么。”
“一定有什么,既然有这么好的梦想,为什么不去实践呢?这好像与你的个
性不同,平时你要做什么,没人能拦阻你。”
“现在我想做什么也没人能拦阻我!”她眼睛里又闪现出那种坚韧不拔的固
执。
“你到底想留在北京做什么?”亚松不解。
“做一件我一生都想做的事,从很早以前我就发誓要做这件事!现在决不放
弃!”一帆紧闭着嘴唇,眉都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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