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第二章姐姐(10)
晚上回到家,家里热闹了许多,妈妈和妹妹忙完了秋收都来了。素梅还一再
说不愿长住,城里的生活过不惯。其实,她早被都市繁华的生活镇住了,满眼的
高楼大厦,干净整齐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来来往往的车流和悠闲自得的人
们,比起乡下的偏僻穷困和闭塞来,简直是天上人间。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丈夫
在城里过了几年就不愿再回家去,人往高处走,是一种天性。城里的女人漂亮吗?
不见得,她还没碰见一个女孩子在容貌上赛过她的两个女儿的,但舒适的生活和
有度的劳作使她们生活得从容不迫,能往优雅上靠; 因为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
们更加自信和通情达理。好像这又比单纯的漂亮重要得多。
刚刚在火车上积攒的一点自信又被冲得荡然无存,一辈子活了大半,她认命
了,不想斗了。的确,人是斗不过命的,同样是人,人家怎么就过得这么好呢?
她又不懒惰,又不傻,为什么刚40多岁就老成这样呢?命是抗争不得的。她认了。
活到现在还不是第一次来北京?真是没想到,在乡下人眼里,北京好像是童
话,一般人是见不到的。她现在见到了,也知足了,生活一段时间就回乡下。一
辈子住在这里?不,她还没想好。
与她的犹豫相比,一慈是最为高兴的,也没有什么精神负担,她做梦都想到
姐姐念大学的城市里生活,在她有限单调的生活字典里,进城意味着脱贫,进入
了另一个阶层,田间的劳作和太阳的暴晒使她从记事起对乡下对农村有一种厌倦、
恐惧和强烈的摆脱意识,那简直是一种奴役,生活沉重、乏味、单调,毫无希望。
渴望过上好日子是每个人天生的愿望,对这个生活苦恼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来
说尤其如此。曾经,为了过好日子她还差点要嫁给一个二混子,那好像是个有得
必有失的选择,但现在,不用那种难受的选择她也来到了“天堂”。她为什么不
高兴呢?
傍晚,娘俩在做晚饭,一慈屋里屋外进进出出,赤着脚,拿这拿那,没有停
步的时候。
“你走来走去,就不能歇会儿?”素梅都被她转花眼了。
“地板那么光滑干净,像床一样,走走嘛!”
“人家会笑话你!”
“我关上门,‘人家’就看不见了。”
素梅叹了口气,“城里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人人都往城里跑,跑进来就不想
再回去。”
“妈妈,我也不想走了。”一慈说。
“你不走?指望什么?”素梅想笑,“又不像你姐姐有文化,念过大学。”
“我可以干不需要文化的工作,进工厂,干什么都行!”
“谁会要你?”
“让姐姐给我找找?”
“你给她说说。”
一慈依偎在母亲身边,“我要是有工作就太好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首先给你
买一件好看的裙子。妈,你看北京女人都穿裙子,很好看,你还没穿过裙子呢。”
素梅笑,“人家是城里人。我穿裙子不好看。”
“谁说的?你一定也不难看,除了脸黑。你可以化妆呀。”
“化妆?嘴涂得红红的?脸抹得白白的?”素梅朝女儿扑哧一乐,“咱不习
惯呢!”
“妈妈,你要慢慢习惯,想不走就得那样,你一定要听我的,有了钱我请你
去看电影。”
说到高兴处,一慈在母亲肩上撒娇。母女俩说着,笑着,非常开心。
一帆下班了,站在院子里,听着,却不想推门凑热闹,这种贫穷的欢乐让她
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感觉。老天爷就这么不公平,富的富死,穷的穷死,到死都不
放过。如果不凭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永远也改变不了这种命运。妈妈和妹
妹的笑声又传出来,她感到一丝欣慰,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妈妈和妹妹开心点,
她们的高兴就是她的高兴,她们的苦痛就是她的苦痛。她深深地爱着妈妈和妹妹,
虽然她不愿意和她们那样亲密地嬉闹,也无法跨越立在她们之间的鸿沟——是的,
她对母亲和妹妹有一种陌生感,尽管她和她们是心心相印和灵犀相通、荣辱与共
的,但那条沟确实是存在的,有文化上的,有认知上的,也有多年不在一起而产
生的距离。反正她没有那种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欲望和情趣。她只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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