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第二十二章日初升(2)
距今十数载之前,膝下单薄的上一代匈奴单于英年亡故,身后只遗下一个幼
子,麾下各部族分崩离析,纷纷离开被尊称为“黄金家族”的阿衍部,分散各地,
自立为王。如此一来内耗严重,无论是声势还是战力,匈奴全都大不如前。大齐
趁机以胡制胡,连拉带打,扶持那名乳臭未干的小儿即位,名义上是尊立“黄金
家族”的正统,其实不过是养了一个年年朝贡的属国头领,一只大齐喂大的狗崽
子罢了。
有了这听话的傀儡以及最好的屏障,北方战线果然日渐安稳。十年间小摩擦
虽然屡有发生,毕竟没有真正要命的刀兵之祸。久而久之,大齐不免渐生轻蔑之
心,除了兵刃、火药等个别禁物外,对民间等闲货品的交易早已是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了。于是雁门关南北衍生出大批走私商人,穿梭往来形成一条条暗地里川流
不息的商路——其中,以汉人及胡汉混血儿居多。像连长安这一次遇到的几乎纯
由胡人组成的商队,十分少见。
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对此时的连长安来讲,异族绝对有它莫大
的好处。至少他们不会把大齐的敕令放在心上,他们根本不关心大齐倾举国之力
正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整片土地上费心捉拿着什么人。无论是“大齐皇后”
还是“最后的白莲”,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
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远比利益冲突的同胞安全许多,至少他们没有理由害她,
这就足够了。
正因如此,从知悉他们身份的那一刻起,连长安便决定了要留在这些人中间。
她孤身一人浪迹天涯总不是办法,若有这层身份作掩护,无论想做什么都方便许
多。
于是她费尽心思,几乎是一个一个攀谈,向他们讲述自己不幸遭遇强盗好不
容易才孤身逃出虎穴的悲惨经历,恳求他们收留。那些胡商长久来往于长城内外,
多少都会说些汉话,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始终都是狐疑,总是摇头不语。
从平明时分一直到胡商们吃过早饭准备动身,这段时间内连长安足足碰了不
下二十次一模一样的软钉子。她气得直咬牙,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在营地中东游
西逛,几乎都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忙向一位四十许、皮肤粗黑的胡
妇奔了过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巧了,那妇人正对着地上裂开的马车车轮跳脚不休。
这一次,连长安不用再将口舌浪费在讲故事上面。她连说带比画,直接告诉
那胡妇,自己有辆马车可以送给她,只求她上路时带着自己一道出发。
那妇人不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却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
打量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末了,那妇人终于开了口——汉话倒说得字正腔
圆——劈面便问:“你的车子在哪里?”
车子自然还在原处,虽然经过了一番大折腾,所幸并没有坏掉。那胡妇毫不
客气,绕着车厢转了一大圈,便回去赶了一匹骡子来系在车前,将车子拉回去,
把大包大包的杂物向上堆。连长安见她默许了自己的建议,当然喜不自胜,也不
用人嘱咐,便动手帮忙——只可惜她本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下更是弱不禁风,
连拎最小的包裹都吃力。倒叫那妇人一通好笑,笑声中浓浓都是奚落之意。
眼看各式各样的包裹杂物越堆越高,直将车子装了个满满当当。与此同时,
营地中其他胡人大多也收拾好了行装,不约而同纷纷起程。那胡妇装完货物,手
持马鞭坐在车前,挥腕一扬,骡子奋力向前——连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高
兴得太早了。
“我呢?我怎么办?你答应带我走的!”她一面举起袖子挡在口鼻前,遮住
四散飘飞的灰尘,一面大声喊。
胡妇再次大笑,用汉话朗声道:“没错,我说过带你走——只要你跟得上!”
说着,她一甩臂,半空中立刻腾起一道鞭影,击在车辕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拉车的骡子,自然走得更快了。
左近的胡商看到这样的好戏,全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
番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把连长安看成了一个驽钝的蠢材,一个现成的笑话。把
那胡妇的诡计,当成了出发前的小小调剂。
连长安气得满脸涨红,却依然没有发作。她拼命迈开步子跟上车队,高声喊
道:“是不是我跟得上你就肯带我走?”
也不知道那胡妇是不是听见了,只见大批车队一一从她身边经过,飞快地抛
下她。只留下一路笑语、一路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
日升日落,又是黄昏。
一天的路程走到尽头,那胡妇扎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又想起了清
晨时发生的滑稽插曲。不过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地消失——
虽说商队带着大量马匹牛羊,加之还要小心翼翼地躲避汉军的巡查,一日也走不
了多少路程。可那病恹恹的女人只凭一双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得上,不是吗?
于是她安心地打理包裹,与左近三家合力生起营火煮水烧饭,享用今日的第
二餐。翻山越岭千辛万苦绕过了雁门关,他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就要到了,在那个
只有走私商贩才知道的秘密榷场里卖了车上的毛皮,足够换回许多许多东西……
她才不要带上一个累赘汉人。
那胡妇大口嚼了一块面饼和两片肉干,还喝了半袋山羊奶,随后和族人们挥
手道别,优哉游哉地爬回马车里枕着毛皮包裹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在她的
梦中是夏日碧绿的草原,风吹草低,一望无际。
第二日清晨,胡妇是被外间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她一面嘟嘟囔囔地埋怨这
些人大清早就瞎折腾,一面慢腾腾地下了马车,却险些被眼前的情景吓个半死!
几乎半个营地的商人都聚集在她的马车前,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团团围在中
间。
连长安循着商队留下的痕迹走了一天一夜,没吃没睡,连骨髓里最后一丝力
气都被榨干了,全凭一股倔犟强自支撑着,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可是她依然昂着
头,见那胡妇出来,便用嘶哑的满怀骄傲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陈述道:
“只要我跟得上你就肯收留我——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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