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第二十七章夜如磐(1)
第二十七章夜如磐
营地内早已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呼喝与哭喊。也实在是巧了,前半夜一众胡
商欢歌烈舞纵情喧闹,痛快出了一身汗又饱饱灌了半肚子酒浆,十个里头倒有九
个半蒙头好睡香梦沉酣。谁料想,夺命的恶鬼忽然从天而降,这变故实在突兀,
来得全无征兆。
扎格尔安置好连长安,快步奔向营地。无论如何,有可能惊动今夜这般强悍
敌人的,除了自己之外不做第二人想。虽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走漏了风声,总之
这一刀一刀正在收割的死亡断然与他脱不开干系。
扎格尔忍不住长长吁一口气,用耳语般的声音苦笑道:“长生天,难道我生
来便带着血孽吗?”
胡商的数目总计不过百余人,虽大多有些功夫傍身,可毕竟只够对付对付寻
常毛贼。而廷尉府今夜为叶洲倾巢而来,出动的尽皆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善后”
的二十余骑各持利剑宝刀,武艺也不乏惊人之处,加之又占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的先机,当真是势如破竹。
可他们毕竟骑着马,在马背上有什么便利又有什么不便,这一点没人比扎格
尔更清楚。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瞬间便找出一条隐蔽的通路,躬身在冲天的火
光与帐篷的阴影间疾走,身形灵活矫健,如同草原上最狡狯的狐。
廷尉们显然训练有素,虽散布四方,却始终前后呼应,保持着三人一组的马
队。人人手持兵刃,一侧的膝盖旁,还挂着拧紧了弦的短弩和箭壶。扎格尔自忖
以一敌三把握不大,便不急于现身,而是瞅了个机会钻回自己原本的帐篷里——
想是那些人忙于杀人砍脑袋,倒还没来得及一座接一座帐子地“抄油水”。扎格
尔的宝贝安然无恙,一柄弯如新月的金刀,一条又长又韧的套索,以及一只古旧
不起眼的铜哨。
他将刀别在腰间,铜哨放入怀中,扯开套索拿在手里,找了个暗处蹲伏下来。
不一会儿,便有三骑自左手边疾走而过。前面两匹挨得紧紧的,剩下的一匹则稍
微落后——马背上的骑士颇有些手段,鞍桥的两边各悬着两颗滴血的人头。
有机可乘!扎格尔在阴影里微微一笑。他先放他们三人经过,自己则猫着腰,
快步随在后头。待瞅准了方位距离,他猛地直起身子,手中软索迎风抖开,在空
中飞快地转了两圈,那索头的活套便如同长了眼睛似的,朝着第三匹马直直飞了
过去。
在雁门关那一边的草原,马上男儿们通常将这套索拴在用湿牛粪捂过的白桦
木杆顶端,远远甩开,用来捕捉狂奔的野马。如今虽没有木杆,但距离不远,马
速又慢,以扎格尔的本事,准头还是不错的。那倒霉的廷尉今日收获颇丰,正洋
洋得意,待听到脑后风声,回头已然来不及了,咽喉当即被紧紧勒住,倒栽葱般
摔下马来,连声临死前的惨呼也没能发得出。
他的两名同伴立功心切,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异状。扎格尔趁机将尸身拖至暗
处,剥下皮帽外袍。又见那袍下竟是用拇指盖大小的钢环缀成的上好锁子甲,更
是大喜过望,连忙连袍带甲一并套在自己身上,老实不客气地接收了死者的全副
家当。
他想一想,拔刀干脆利落地剁下人头,也将其拴上马鞍,起身上马而去——
这下,就算尸体不小心被人瞧见,也不会有人在意,只会当成是死去的胡商。
扎格尔一跳上马背,立刻精神抖擞,顺手一抄,已将那柄短弩拿在手中。他
也不勒马缰,只是双腿轻夹马腹便能操控自如,驭马在营地里兜转了半个圈子,
又遇到两名落单的敌人,当即二话不说,弩箭对着要害就招呼过去。可怜这两名
廷尉远远见着马匹衣着,只当是自己人,全无防备,便无声无息地咽喉中箭,到
死也做了个糊涂鬼。
再转过半圈,扎格尔渐渐觉出不对劲。地上的无头尸身并不多,且都是些老
病男子,若说年轻力壮脚头快的跑远了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像额仑娘这样足有二
三十人之多的胡女、胡妇,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小鬼头,就不可能个个全身而退
了。一个念头瞬间出现在扎格尔的脑海……应当是的,若他没有判断错的话,今
夜的这伙不速之客可不光是大开杀戒,还存着发财的心思。
自古战乱,掳来的妇孺和牛马一般,都是可以卖钱的。
一想到牛马,扎格尔登时有了主意。他伸手在马鞍边摸了两把,果然黏漉漉
的。将这些血胡乱地抹在脸上,再搭配一身抢来的行头,这样就是当面撞见,月
色昏沉之间也难以辨清真假。装扮完毕,他纵马便向谷口的方向而去——既然商
队带来的马匹和不少牛羊全都围在那里,那么,同样值钱的俘虏,应该也在一处。
果然不出所料,才奔了两步,他便遥遥看见牲口栏外挑着一盏牛油灯,灯下
隐隐绰绰都是人影。
山谷另一边,连长安的境遇却急转直下。
她被自己臆想的恐惧牢牢攫住,一味钻了牛角尖,但觉世间风刀霜剑情如纸
薄,再无可信之事,亦无真心之人……终究耐不住心魔作祟,从扎格尔替她寻找
的石穴中跑了出来。她只顾想着要离那片山脚远些、更远些,可还未觅到个合适
的藏身之处,耳中便听到了杂沓的马蹄声。
连长安猛然醒悟,立刻舍命狂奔,身后的马蹄声却越追越近。如同一柄鼓槌
擂在巨大的牛皮战鼓上,连地面都在隐隐晃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颤动不休。
忽然,连长安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飞起,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忍不住厉声惊呼,可那点儿微弱的抵抗旋即淹没在陌生男子淫邪粗鲁的笑声里。
她隐约听到他说:“老子的运道真不赖,这可是上等货!”
这“买卖”马上那廷尉显然是做熟了的。先挥着醋钵大的拳头,朝着连长安
的腹部狠狠来一记,然后,便将她当成口破布袋,打横驮在马鞍前。
当然,拨马回转之时,耀武扬威也是不能忘的。廷尉大人一巴掌拍在连长安
臀上,哈哈大笑,“识趣些!否则老子就地办了你!”
这处秘密榷场少说也用了两三年,胡汉之间生意往来,半数都要牵扯到牛羊
马匹,牲口栏都是现成的。当初搭建的时候就很下了番工夫,之后各个商队到来
使用,更免不了修葺加固,是以那围栏的木柱,最细的也有碗口粗。
此刻,廷尉府抓来的女人们便被依次绑在这些木柱上,一个个衣衫凌乱、血
迹斑斑。
“……真没料到,在咱们大齐的地界,竟有这么多胡狗。”负责看守的五名
廷尉之中,身量低矮、形容猥琐的一个开了口。
“那不正好?”另一个人道,“反正上头也不会仔细去瞧那些血葫芦。真是
胡狗,要杀要卖,可省了许多麻烦呢!”
“那倒是,”当先那人一边搓着手,一边嘿嘿笑,“可惜都五大三粗的,没
一个长得顺眼。”
“呸!”他的同伴啐道,“真长得好了,你还能娶回去当老婆不成?”
今夜之事,没啥风险报酬又不菲,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难得的上上美
差。只可惜自己没能捞到“冲锋陷阵”的肥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虽说是大家
均分见者有份,可天知道那些浑球儿趁着黑趁着乱捞了多少好处进自己怀里,可
怜他们只能分到人家筛过一遍的残羹剩饭——五人心中如此打着鼓,时不时闲磕
两句牙。谁也没有预感到,危机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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