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第二十八章霜满地(1)
第二十八章霜满地
阳光落下,连长安抬起头来,遥遥可见远方一带高墙闪出坚硬而冷漠的光,
龙城已然在望。
龙城又称旧京、旧都,矗立于雁门关以南二百里,是当年慕容氏龙兴之地。
在世宗皇帝迁都玉京之前,此处曾作为大齐的中心数十载。如今纵无当年繁华盛
景,依旧还是大齐北方边陲第一咽喉重镇——这里,将是她的葬身之地,抑或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她垂下头去,拖着步子缓缓而行,既不快也不慢,始终让自己停留在人群的
最中间。也许是拜之前拼死跋涉整日整夜的经历所赐,这一路行来并不怎么疲累,
甚至可以说“步履轻盈”,整个身体前所未有的强健可靠,与往日的虚弱无力迥
然不同。
“这很好,我需要力量……”连长安暗自咬牙,“需要勇气需要胆量需要生
死关头的决断,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做许多许多事——就靠我自己。”
她在心中不断地如此复述,就像是铁匠一锤一锤砸在锻冶的刀剑之上。
身后不远处,忽然一道鞭风破空,有人尖声哭叫起来,队伍轻微骚动,转瞬
又恢复了平静,秩序如常。自始至终,连长安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曾乱。
有什么好看的呢?无外乎是那个骑马的把总大人又在发威罢了。或是走慢了,
或是不小心摔了跤,或者干脆就是瞧你不顺眼,他只轻轻松松一甩腕子,那条熟
牛皮扭成的六股长鞭便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冲你飞了过来,手段之娴熟,远胜过
寻常的牧羊人驱赶牛羊。
连长安低着头,忽然微笑,怎么不是牛羊?在这些家伙眼中,他们早已不是
人,而是生口,他们都是廷尉府的精兵强将们打草谷的战利品,是会走路的钱钞,
仅此而已。
鞭声再起,尖叫与怒骂同时鼓噪,紧接着,一声闷响,尘土四扬。队伍迟疑
着缓缓停下,一干妇人与孩童转身观望,脸上麻木不仁的表情中带着些微惊诧。
原来并非大家早已看惯的戏码,这一次,情形略有不同。
但见人群末尾,那高高在上的把总大人竟从马背上跌落,摔了个灰头土脸,
一身轻胄稀里哗啦乱响,样子好生狼狈。而始作俑者却是个身量纤巧、皮肤白皙
的小女子,身上的破袄扯开了一长条裂缝,嫩生生的肩膀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鞭
痕。
连长安暗自抿了抿嘴唇,这女孩子她知道,是数日前两支打草谷的队伍偶遇
时,被把总大人用鞭梢指着特地夺过来的,据说是从窑子里逃出来的雏妓。在南
晋的文人骚客中流传着一种奇怪的嗜好,竟异想天开用布帛将女子的玉足紧紧缠
起,引以为美。这“雅趣”在北齐虽不兴盛,可坊间妓馆也多有效仿的,比如这
雏妓便是自小束了足,硬生生把脚骨掰折,弯成了窄窄的三寸金莲。
像熊把总这样的粗鄙军汉,哪里懂得纤足如月的妙处,虽爱她细皮嫩肉颇有
几分颜色,却也恼她不良于行拖慢了大队的行程。初弄到手第一夜,他还有些怜
香惜玉的兴致,日日下来终究厌烦,鞭子动不动就落下去,反倒比打别人更狠些。
这女孩子既然能靠一双小脚孤身逃出妓寮,多少也有三分烈性,连番摧残之
下,此时终于忍耐不住,挨了一鞭非但没有老老实实地加劲赶路,反蹲下身,从
路旁捡起一块石子,朝把总大人丢过去。说起来那石块不过鸡子般大小,就是砸
到身上也没有多疼,可小丫头手足乏力失了准头,好巧不巧正掷在马眼上,马一
惊避让,倒把熊把总给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场面实在有趣,人群中有人低低窃笑,连长安却没有笑。她感觉自己是一
只羔羊,是一大群羔羊中的一只。她痛恨他们没心没肺的笑声,更痛恨自己对这
样的笑无可奈何。连长安静静地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威仪受损的把总大人暴
跳如雷。人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鞭子已甩开,满天扬尘中,十四五岁的小女
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哭喊了整整一顿饭工夫,声音终于微弱下去,到最后再无
声息。
起先那些窃笑的人早已变了脸色,纷纷后退,汗出如浆,唯恐避之不及。连
长安不肯退,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右手不由自主地揣入怀
中。
熊把总气喘吁吁,拖着半截黑赤的长鞭从尘土中徐徐走过来,在他身后,满
地枯黄的野草被飞溅的血迹染红。他如饮醇醴,油光满面,虽劳累不堪,可泄了
愤,心中便满是快意。他一抬头,见生口们都识趣地躲远了,只有一个面皮焦黄
痨病鬼似的女人愣愣地站在前方,仿佛被吓呆了。
把总大人轻蔑地扯扯嘴角,喝道:“都瞧清楚了吗?这就是反逆的下场!”
暖阳高照,寒霜满地,众人鸦雀无声。
连长安的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整个人仿佛木雕石塑,就连把总大人从她身边
经过,冲她喊“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赶路”的时候都没有反应。众人见
她如此,只当又要触怒煞星,投向她的目光便浑把她当做是个死人了。
幸好,熊把总大人有大量,方才又实在累着了,便懒得多计较。他看也不看
连长安,自顾自骑上高头大马,昂首向前行。
“我要杀了你——若此刻刀还在我手上,我一定杀了你!就像我杀掉那个人
一样!你……活该千刀万剐!”
与他擦身而过之时,连长安终于将右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手心空空,紧握成
拳。
那一日她疑心生暗鬼,错解了扎格尔的好意,到头来反而自投罗网。人在颠
簸的马背上,但听得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伴着呼呼风响,声声都是她的名字:长
安——长安——
不知怎的,那个瞬间她竟一点儿都不觉得悔恨恐惧,甚至还生出一种奇妙的
平静以及……隐隐的甜。原来他不是骗她的,原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不会骗
她的人……连长安只觉得周身上下通通浸在了热水里,从皮肤表层一寸一寸暖起
来,一直暖进心窝。
她也不知是从哪里来了勇气,用一只手努力把持身体,另一只手则悄悄松开
马鬃,无声无息地摸进怀中——豹皮仍在,那柄刀同样仍在。人在颠簸的马背上,
随时都可能摔落下去一命呜呼,可此时的连长安早已忘却了所有危险,紧紧攥住
刀柄,胸中唯有一股烈焰蓬勃升腾。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绝望和伤痛,此刻她将这一切的一切通通握在手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同声怒吼,挣扎着想要冲出这具羸弱的躯壳。连长安长吸一口
气,仿佛疯魔附体,不顾一切地扭转手臂挥刀猛刺,天旋地转间也不知刺到了何
处,只感觉刀尖入肉,深深扎了进去,耳中随即听到一声凄厉号叫。
顷刻间,她与那廷尉同时失去平衡,从马背上跌落。连长安当然不会有扎格
尔的手段,在空中来不及调整,半边身子已狠狠地砸上地面,摔得她四肢百骸尽
皆剧痛,眼前一黑……之后……良久之后,再醒来时短刀与豹皮都已不见,人则
躺在一辆板车上,身边都是哭泣的老弱妇孺。
一位干枯老朽的老叟走过来按了按她的脉,又瞧了瞧眼白,瞧了瞧舌苔,轻
描淡写地断言道:“没什么大碍了……”便有穿鱼服的军士上前,将她从板车上
赶下地——就这样,连长安莫名其妙地混入了廷尉府打草谷的俘虏队伍。
当年英明神武的大齐太祖,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并非没有意识到世家坐
大已隐隐动摇了社稷根本,只可惜长期的鞍马劳顿摧毁了他的健康、磨损了他的
精力,对于许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帝位再传数十年,接下来的两代皇帝文
宗早逝孝宗懦弱,以连氏为首的世家大族趁此机会彻底掌控了大齐的国运命脉,
就连留下“迁都、治水、编书”三大丰功伟绩、堪称雄才大略一代明君的世宗陛
下也无可奈何,耗费毕生光阴也只能竭力打压,始终无法将朝堂上的世族势力连
根拔除。
大齐元兴二十八年,世宗驾崩,身后留下一道“铲除连氏”的秘密遗诏以及
一个完全由帝皇亲自掌控的隐秘机构——廷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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