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第二十九章意难平(1)
第二十九章意难平
旧都龙城兴起于数百年前的烽烟乱世,实在比不得玉京的豪华气派。曾经的
三台六部衙门早已搬去了新都,留下的建筑大多人去楼空,唯独城西的廷尉府依
旧运转如常——当初世宗万岁遗下的小小幼苗,百余年间生根发芽,如今早已盘
根错节枝繁叶茂,甚至……蔽日遮天。
连长安本是满心期待的,从一路上廷尉们的只言片语里,她几乎可以断定,
如今廷尉府内的廷狱中的确关着不少货真价实的白莲乱党,只待忙过了年,便要
押解往玉京去——托那二百两银子赏格的福,他们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连长安不想做什么白莲宗主,更不想如连怀箴对待叶洲那样,肆意利用甚至
嘲弄他们的崇拜与盲从。但她也许可以……也许可以把他们变成志同道合的伙伴?
那一日紫极门下杀出一条血路的白莲之子,与她有同样仇恨同样执念的人们,他
们……应当也想报仇,应当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吧?
在目光望不到的帝京,那个负了她骗了她毁了她这一生的人坐拥江山,他是
天子——而她呢?她有什么可以抗衡?无论多么憎恨“白莲”这个虚幻的名字,
这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无论怎样,那些幸存的白莲之子,她想要见他们一
面,她必须试一试。
可是,“自投罗网”显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打草谷的队伍一进龙城,
熊把总便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独个儿回府衙复命去了。而他们这群战利品连廷
尉府的大门都没看到,就被通通赶往城南集市,交给两个一副刻薄相的中年妇人
发卖。
这两位都是专司人口生意的牙婆,最是经验老到。只眼尾一扫,早将众人分
出三六九等,各自定好了价钱——独独除却连长安,她那张脸就是神仙也要犯难
的。
事实证明,没长眼睛的人实在不多,她的确是卖不掉的。眼看着日渐高升,
日又西沉,大把银钱流进牙婆袖中,插着草标的男女一个个被买家领了回去,连
长安就是乏人问津。徐牙婆暗地里早已咬碎了牙,时不时便是两道恼恨的视线投
射过来——连长安对此全然视若无睹,她低着头,皱着眉,自顾自搜肠刮肚,仿
佛入了神。
如果自己卖不掉,是不是会被“退货”给熊把总?那么自己混入廷尉府应该
还有一二指望……总之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三计,今日不成还有明日后日,统共就
是这条命,大不了耗上了。
黄昏时分,集市将散了,长街上忽有位穿对襟长衫、须发灰白身形佝偻的老
者缓步而来。他踱过两排杂货摊子,踱过一队吐火走绳的艺人,辗转来到街角,
在徐牙婆的招牌前站定了,极缓也极清晰地咳嗽一声。
“……哎呀,这不是陈大夫吗?”徐嬷嬷看清来人,忙不迭地丢下旁的客人,
换了一张笑脸迎上前,“您老是府里的大供奉,怎么还亲自过来?打发个小厮说
一声就是了,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老者足有五六十岁,身子颤巍巍的。他掏出块帕子捂在嘴上,吭哧吭哧了
半晌,方有气无力答道:“嬷嬷不必客气。老夫只想找个搭手的,男女不拘,且
帮我看看?”
牙婆子连声答应,故作亲热趋近两步,“陈大夫,熊大人这次可真有好货,
您该早些招呼一声,怎么都好办的。现如今……这卖了一整日剩下的,只怕入不
了您的眼……”
陈大夫又咳嗽一声,冷冰冰道:“熊继国?他若有孝心,早该想到老夫……”
他们在这边随口一问一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在这陈大夫出现的第一
刻,连长安便已认出他来,这人正是当初替自己诊疾的廷尉府郎中!后来自己的
病好了,就再也没有在队伍中看见他,想是去了别处,没想到竟又在这里重逢。
真是……意外之喜!
想想他当初前呼后拥惜字如金的架势,再看看如今徐牙婆着意巴结的手段,
这人在廷尉府中总该是有几分脸面势力的。何况,他是个大夫,若廷狱里某位重
要钦犯受伤了、得病了,总要劳他看顾不是?活着的白莲之子足足值二百两,若
是病死了,可就只剩一半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如电般只一转,连长安已猛地抬起头来,自人堆中两步踏
出,也不顾徐牙婆错愕的神情,径直对那老者低身福了福,飞快道:“老先生,
您还记得我吗?我的伤是您诊治的,我什么都能做,求您买了我去吧!”
徐牙婆是什么样的精乖人,见又是一笔现成的生意,当即眼珠一转,顺杆就
爬,伸手将连长安向前一推,道:“原来还有这个缘故?难得这贱婢还有几分孝
心,陈供奉您瞧着如何?年纪轻,手长脚长,就是这皮相……呵呵……”
老郎中又咳两声,似想努力睁开眼皮瞧清楚面前人的相貌。连长安生怕他已
把自己忘了,不住道:“您不记得了吗?我……您给奴婢瞧过的啊,您还对熊把
总说我这脸是天生的,不是得了什么痨病,不用怕的……”
她话未说完,却生生顿住——在那满脸的皱纹之间,在松松耷拉下来的眼皮
后面,陈郎中竟莫名对她笑着——纵使笑容只有刹那,乍现乍消快得让人几乎以
为是个错觉,可确实鲜活生动,全然不似个垂暮老者。
连长安一愣,便觉一根尖刺从脑后沿着脊骨一路扎下去。她慌忙垂下头,努
力装作低眉顺目,屏息噤声,但觉心口怦怦跳个不停。这感觉实在奇怪,总让人
觉得不踏实,仿佛身在云里雾中,无论你怎样伸手抓捞,都是个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那老者嗯了一声。语气沉郁,却又隐隐上挑,像是谁
人微微勾起的嘴角,“是,我当然记得你。”
命运流转,输赢成败,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个大赌局。
连长安乖乖任人用麻绳绑好了双手,乖乖在徐牙婆准备好的契纸上按上了指
印,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再温顺不过的样子。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她
跟那陈姓郎中亦步亦趋穿街走巷,心中犹在不住打鼓……也许方才隐隐的不安真
的是某种奇妙预感,还未走出集市,便忽然听得半条街外有人高声喊着:“长安!
长安我在这里!”
那时候马嘶人语辘辘车响,不可谓不嘈杂,可那喊声偏偏压过这一切,生生
地砸入连长安耳中。她下意识地回头,在回头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痛!
纵使人流如织,她依然一眼就看见了他——满头乱发,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破
袄,头插一条可笑的草标,相貌算不得俊俏,却有股勃勃英气,一万人里也是出
挑的——他正对她笑呢,笑容爽朗,如同冬日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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