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1)
进来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昏暗的灯光下,模糊的人影晃进舞台后简陋的木板
屋。一阵阵稀里哗啦的开箱子拉柜门的声音。周老板不耐烦地拍桌子催促。
舞厅老板一脸讨好地笑:“快了。”
刺耳的音乐骤起,吓了众人一大跳。音响没有调好,是那种跑了调的粤语歌,
夹杂着扰乱神经的嗡嗡声和呜呜的尖啸声,让人难以忍受。小苏悠然自得地抽着摩
尔烟,嘴角一丝谑笑,向我NFDB1 眼示意耐下性子。周老板忍无可忍,直着嗓
子嚷:“太差了、太差了!没见过这么糟糕的舞厅,真他妈的受罪,埋单走人!”
只听“噼——啪”一声,后台更衣室木壁猛地塌下一块,与塌了的破木板一同
摔出个黑发飞舞的胴体——慌乱更衣时跌出舞台的小姑娘。她仰面朝天手脚乱动一
阵,终于狼狈立起;稚嫩的脸、摔懵的笑、大花内裤水红抹胸,赤露着棕色身体傻
站着。周老板和老六大声哄笑,她如梦方醒,惊惶失措跑进遮着花门帘的后台。这
就是小苏说的尼玛?看样是个未脱山野乡气的小村姑,和我以前见过的艳舞女郎截
然不同,她会跳艳舞吗?
房间里鬼火般闪烁的灯全黑了,一束粉红色的光打在舞台中央,孤零零的飘渺。
音响总算调好了,节奏强烈跳荡的音乐。花布帘子挑起,刚才跌出舞台的那个女孩
被花花绿绿的尼龙纱簇拥着跳了出来。青春的脸蛋化妆得艳丽夸张,却掩盖不了天
真淳朴外溢;舞姿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充满活力弹性的律动;有一种天然自成的野
魅鲜活。
伴舞的音乐变得有点忧伤,射在舞台中央的那束光不断变幻色彩,台上的女孩
也不断地解下缠在身体上的轻纱。幼嫩光滑的蜜色肌肤,因卖力舞动,渗出细小的
汗粒像亮晶晶的小珍珠,使你忍不住想用手去触摸。饱满的乳房坚挺,淡褐色的乳
晕,浸染乳尖的蓓蕾,仿佛少女幽怨的眼睛,刺得你心痛。
她已脱得一丝不挂,面对我们,生涩地模仿外国影片中的艳舞女郎,摇胸摆胯。
腹部下三角形的黑色小绒毛像森林湖泊的水草柔顺而悲哀。她转过身子,柔韧苗条
的腰肢下结实的臀部款款摆动,腰臀下沁着汗水的两小涡像两汪泪水。
如泣如诉的音乐,梦幻的灯光,少女的胴体,构成令人心碎的美。分明是山林
中自然的野花,却用粗劣的玻璃纸草率包装,扔在低级货摊叫卖。真想拿一袭宽大
柔软的袍将她裹拥下台。青子明知老板不会反对她拍照,却低头摆弄着相机不忍下
手。
刚才狂躁的周老板低头喝闷酒,半晌,抬起头,带着醉意地对我说:“你知道
吗,我的女儿年纪跟她差不多……”他拿起一只酒杯,猛地摔下,大声喝道,“不
要跳了!”
表演戛然而止。尼玛裸露着上天赐予她的美丽身体呆立,无知无主的一脸茫然。
老板过来低声下气地道歉,问是否重新换个舞女。小苏一旁冷冷发话:“不用
换了,让尼玛穿了衣服下来和我们说话。今晚所有费用我包了。”
老板如释重负挥挥手,尼玛犹如受惊的小马鹿一头蹿进了花布帘遮挡的后台。
周大哥喷着酒气咬牙恨恨:“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要一脚踹死她!”小苏优
雅地弹了弹戴在无名指的翡翠戒指,意味深长道:“尼玛可没有像你一样有钱的父
亲。”
洗去铅华的尼玛,蜜色的脸,清澈的眼,扁鼻丰唇,素衣布筒裙,很像我父母
家的佤族小保姆。她怯怯坐到我们中间,乖顺低首,浓睫垂阖,两腿紧合。问她年
龄,答十六岁,生巴巴的汉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如果没看方才的表演,根本不
会想到她是个艳舞女郎。
周老板责问,为何小小年纪不好好上学来干这一行。她那像汪清水的眼不解地
看着周老板。小苏插话,尼玛是大山里的阿卡族,文盲,到此不足半年,只会简单
的汉话。
小苏翘着兰花指吐着烟圈用阿卡话和尼玛交谈。不知小苏问了句什么,尼玛的
脸腾地红了,红晕泛到了耳根脖颈,犹如一枚金芒果,更显少女娇艳。她黑亮水灵
的眼里一种莫名的东西吸引着我,如此淳美的阿卡族少女怎么成了欢场的艳舞女郎?
我亲切地问尼玛想不想喝点什么,她率真地说,正在睡觉,没吃饭就被老板叫
来表演,想吃一碗米干(米浆制成的食品),要大碗的。( 小苏充当翻译)
一大海碗浮着油辣椒碎韭菜酸菜肉末的米干端上来,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
气。尼玛如同一只饿坏的小动物,头扎到碗里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一大
碗米干连汤带水一扫而空。看着尼玛质朴无忌地用手背擦抹嘴角的辣椒油,发红的
小鼻头沁满汗粒;想到涅瓦河畔夜总会的俄罗斯艳舞女郎,小口呷着咖啡、慢条斯
理用刀叉切割羊扒、轻柔地放到口里免碰朱唇、优雅地用洁白餐巾擦拭嘴角,流利
的英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尼玛与她们有霄壤之别。吃完米干的尼玛,活泼可
爱地打着饱嗝,话也多了。应小苏的要求,向我们讲述她的故事。
尼玛的家在不通公路的大山里,寨里十多户人家世代靠种罂粟为生。她有一个
大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她是老三。一年除了收种大烟,其它日子,
阿爸打猎掏蜂蜜,阿妈带着她们兄弟姊妹做家务、织布找野菜。一家九口生活得贫
穷而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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