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和他的两个老婆(1)
汽车停在坡脚一棵木瓜树下,非九蹲在路边抽香烟。探头车窗,胡芳躺在车内
后排,乌黑的发绺覆在额上,红润的脸蛋沁着细细的汗粒,酣睡正甜,我们不想打
扰她。
路边有座半新的茅屋,竹篱笆围的罂粟生长茂密,罂粟花开得张狂妖艳。晒台
上祭着一个白惨惨的牛头,这是佤族人家的标志。一个光脊背穿破烂军裤的壮年男
子,坐在晒台抽烟斗,警惕威严地盯着我们。他身旁的女人,黑布包头,靛青斜衽
衣敞怀,一块土布斜挎腰肩,袋鼠样兜着个黑不溜秋的娃娃。黑娃娃透亮的眼睛瞪
着我们,“哇”的一声啼哭。女人把胸前垂挂的饱硕茄子般的乳房塞过,娃娃叼上
奶头,停止了啼哭,用手拼命拽另外一只乳房,胸乳惨不忍睹地变了形。青子兴奋
不已,举相机连拍,说是自然主义。
我提议进这茅屋看看。非九不解:“脏兮兮、穷巴巴的有什么看场。”
但终拗不过我的执意,不得不带我们走进茅屋(我们毕竟是县长的客人),尼
古不响地持枪尾随。从明亮阳光下进屋,黑漆漆的一会儿才看清那光背汉子巍然立
在眼前,肩后闪出喂奶女人如同受惊小动物的眼睛。
非九对汉子说,我们是×××的客人,想到他家串(玩)。青子及时从摄影服
里掏出丝绣花边、工艺打火机等小礼物送过去。
汉子诚惶诚恐捧着小礼物,谦卑地躬身拍胸脯,飞快吐出一串串佤话,意思他
是这个山寨的寨主,大长官的客人到他家就是最尊贵的客人。
原来他是这小山寨的寨主,难怪他的眼神和一般山民不同。
屋内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红焰燃燃的火塘,耀动的火舌如凶猛的怪物贪馋舔
食悬吊着的锅。锅里扑嘟、扑嘟翻滚着沥青样的液体,散发着怪味。我们围火塘边
的木疙瘩就座。火塘里燃烧的木柴,是一段段黑而紧实的木料,细问方知是名贵柚
木,唏嘘不已。
女人胸前布袋里的娃娃狠劲拽着乳房叭咂吸奶,晶亮的眼珠定定拴在我们身上。
汉子弯腰拾起一根新鲜粗竹,壁上摘下长刀,手起刀落,砍下几截竹子,做出
几个翠绿的竹杯,恭敬地送到我们手中。他婆娘(妻子)抱个黑土罐,往竹杯里倒
白浊的米酒。寨主从梁上竹箩里拿出个土碗,用围脖的脏毛巾擦拭,倒满碗水酒,
一口干尽,抹着嘴角滴滴答答的酒水,比划着也要我们喝尽杯中酒。
佤族风俗,以酒代水,第一杯喝干,以示尊重。尼古和非九习惯的一仰脖子将
酒喝尽。我和青子闭眼将酒倒进嘴里,温温的液体酸中带点米酿香,解渴好吃。
寨主看我们连喝好几杯水酒,笑逐颜开。女人捧出竹筒装的大烟籽、芭蕉叶包
的糯米粑、瓦盆盛的酸凉菜,招待我们。
寨主和女人席地而坐,喝着米酒,糯米粑撒满大烟籽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不时揪下一坨粑粑塞到怀中孩子的嘴里。大烟籽是炒过的,嚼着分外香甜。已知此
物不会上瘾,我没有顾忌地一把一把往嘴里丢。学着撒些大烟籽在糯米粑粑上,殊
不知粑粑进嘴,有股馊味,难以下咽,趁人不注意,将其扔到绕着我转的一条黑狗
嘴边。这狗兴奋吞下后,干脆趴到我身旁,眼巴巴地盯着我。
瓦盆里褐色的凉菜像些树叶,不敢问津,又怕错过天然美食问非九那是什么?
非九鬼鬼地笑,“好东西,金三角的土特产,开胃得很。”说罢,用手指拈了
小撮丢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吃得挺香。尼古也伸手拈了一撮丢到嘴里,连称好吃、
好吃!
我好奇贪吃喜尝新。记得俄罗斯的夏天,农妇满大街叫卖一种通红的小果实,
我不知此物专用于酿酒,十卢布买了一小兜,在路人善意的笑声中,忙不迭从嘴里
吐出酸涩无比的小红果。现在看见非九他们吃得香,引得我用手拈几片(主人压根
没有拿筷子给我们,也未备洗手水)放进嘴,酸辣奇香,有些像江浙一带的雪里蕻。
我大吃特吃并极力怂恿青子。青子尝了,也说好吃、好吃。
寨主把一条黑黢黢的肉干放到火塘的柴灰里烤,边烤边用木棒敲打。女人取一
砣石灰加少许水化成浆,倒入翻滚的黑色粘液,用竹棍搅拌,黑糊凝结成褐色的块,
散发愈来愈浓的不能简单用香或臭定义的怪味,有些像腐烂的木本夜来香令人反胃,
我始终无法准确形容这种气味。我头痛欲裂,食道热辣辣的,周身血液咆哮奔流。
青子也嚷着心翻想呕吐。
我警觉地指着乌黑盆里的凉菜问非九:“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非九笑道:“少吃点,你们吃的可是大烟——”
啊?!我和青子吓得往外呕。
非九调皮地做个鬼脸,“大烟花,没事的。叫你们省点肚子,寨主烤着松鼠干
巴呢。”
我缓过气又问,大烟花有没有毒,怎么觉得不舒服?
“我也不舒服,非九,你可不要害人啊!”青子惊恐地嚷。
非九笑我们大惊小怪,说这凉菜叫“沙米”,罂粟花用开水焯了,拌盐巴、辣
椒、酸笋、茴香腌制,“如同你们吃过的大烟苗、大烟籽一样,是当地百姓的寻常
食物,大肚婆(孕妇)专爱吃它,吃了几辈子没有听说上瘾的。你们不舒服,恐怕
是闻不惯熬大烟的气味吧?”
寨主与女人大汗淋漓地将锅里的东西倾在一块土布上过滤。过滤后的膏状物兜
在布里,麻线扎紧,搬块山石压在上面,挤压出暗色的渍水淌到我的脚边。我避瘟
疫似的挪开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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