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2)
如芒刺背,转身看到一辆灰白的日本丰田皮卡车,被拥挤的人群塞住。汽车货
箱上站着三个扎笼基(东南亚男人替代裤子的装束,类似筒裙)的亚裔男人,神情
淡然隐着专注。当中那个肩膀搭件外衣平头男子的眼光与我瞬间碰撞,那是一双蕴
涵都市文明坚毅温柔的眼睛。他,肯定不是当地人。是这人令我焦虑不安吗?似乎
又不太像,那是什么呢?
我嗅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那是一种令人眩晕、令人窒息、奸诈的香,
我们走到被一个接一个地摊阻塞的更加拥挤的地方。遍地的甘蔗渣、芭蕉叶、饮料
瓶裹着褐色泥土,一团团血样的槟榔渍刺人眼目。似乎这肮脏的环境潜伏着阴谋,
仿佛这条窄小的街道通往地狱。我们害怕又好奇,但还是固执地往前走。
摊主全是女人,佩戴鲜艳夺目的宝石首饰,金黄脸蛋挂着奇妙的笑容,棕色手
臂文着怪异的图案,犹如一群酋长的女儿。她们席地而坐,大NEDB3 大 NEDB3
的缅币、人民币、美元无所顾忌地堆放在脚边。每个摊前有台原始的天平——三
脚架秤杆吊两盘,充当砝码的是一堆古老的铜钱或一节节的三号旧电池。买卖的货
物是芭蕉叶包裹或没有包裹的球状或饼状的一堆堆闷黑如大便的东西。
仿佛进入前晚的梦境,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令我毛骨悚然,现实与梦境惊人的
相似。如果说奇怪的市场奇怪的人、怪异的文身、鲜血样的槟榔渣,闷黑大便样的
鸦片可以想像;但再丰富的想像力也不会想到用原始的天平称大烟,梦里一直弄不
明白那充当砝码的是什么东西,赫然眼前的是废电池和古铜钱。
贺年卡上的贺语总是什么“好梦成真”,但我数次遭遇噩梦成真。咨询有名的
心理教授,解释均与小苇的父亲——那位精通《易经》的算命先生如出一辙,想像
力丰富导致心理暗示。
我怅然木立,太诡异了!真的是想像力作怪吗?
“烟会,大……烟会,收鸦片时,天天……都有,接赶两……个多月……”尼
古结结巴巴地哈过一阵热气。
啊?我们闯入了禁地!这就是金三角鸦片种植区每年春天鸦片收获季节(3-4
月),隐蔽在深山的鸦片交易集会。寨主的二老婆赶的就是这种烟会。
看惯了的影视中毒品交易总是在夜黑风高的港口码头、荒郊野外,荷枪实弹的
两彪人马,神速交易、转瞬即逝。要不就是破车间、空仓库、废墟料场,猛男酷女
戴墨镜驾名车出场、各人亮出手中的密码箱,银货两讫,扬长而去。
当金三角真正的黑色交易呈现眼前,匪夷所思的是做这臭名昭著买卖的,竟是
一些服饰艳丽的山女。这些女人身体文着怪异的刺青,抽着烟斗,嚼着槟榔,在肮
脏的环境中,用古老的天平秤,像卖青菜、土豆随意地买卖鸦片,无所顾忌,从容
不迫。
尼古说,当地公开买卖海洛因属非法,鸦片那就管不了了。
第一次零距离接触隐蔽深山的大烟交易会,我们又害怕又激动,有心拍下这大
烟交易的情景。虎纠纠的尼古持枪保镖壮胆,我和青子装模作样的这个摊看货色,
那个摊问价钱,俨然大买主。女摊主们见惯各路买主,不仅不回避我们,还主动地
将大烟捧到我们面前。
有货主把一团鸦片膏掰成两半,叫我们分辨成色,色呈褐黄为上品。一个手背
文朵罂粟花缺颗门牙的女人,用指甲缝挤满污垢的手指,挑一块烟膏叫我闻差点塞
到我嘴里,那气味熏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和青子争论新鲜鸦片膏到底什么味道:青子说青蚕豆味,我说芥末、火麻子
味,都不准确。但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这独特的气味了。难怪清水河检查站的女武警
说只要用鼻子一闻就知道谁带毒。现在我保证也能做到。
在尼古影子般的紧贴保护下,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女摊主们反应各异;有的只
顾做生意,若无其事任我们拍;有一瘦小女人非要我捧着她的一包大烟照相,颇有
为她的商品作广告的意思;也有的摊主不愿意拍照,见相机就大力挥手。我们识趣
地走开。
有个脸颊刺黑虫的大眼女人,人中浓浓的汗毛像男人的小胡子。一看青子的镜
头对着她,她勃然大怒,眼睛瞪得像核桃,气势汹汹欲冲过扭打。青子吓得后退不
迭,摔倒在地。尼古挺身呵斥。凶悍女人悻悻罢手,咒骂不止。
我们在烟会转了一圈,基本摸清了点门道。这些衣服光鲜的女人,坐地收购烟
农们的零散鸦片,再转手卖给各路来的大主顾,也许是坐在餐馆里的异乡男人,也
许是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最终进了海洛因工厂。天平秤盘一边放鸦片,一边放上
十个三号电池,秤平了,就是一拽(三市斤三两)。近来国际禁毒加力,泰缅边境
打仗封关,毒品价格上升。一拽大烟价值人民币3000元甚至更高。难怪山寨主二老
婆赶烟会回来,全家喜笑颜开。
紧靠坐地收购大烟的是兑换钱币的商人,还有一些卖生活必需品的商贩。兑换
钱币的摊主也是女人,皮肤白皙,金枝玉叶娇滴滴的样子。她们和那些买卖大烟的
女人们一样,足下成堆的美元、缅币、泰铢、人民币,也不藏着掖着,吐着口水数
大沓钞票,招人眼目。
尼古说,当地法律对偷、抢之流处罚相当严厉,或砍臂膀、剁脚或下土牢、枪
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