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鲍府(1)
车子穿过邦康城,新修的水泥路,人行道光秃秃的不见绿化树,路两边房屋中
规中矩没有特点;商店、餐馆招牌和路边的广告牌都是中文,什么重庆火锅、湘妹
发廊、东北水饺、澜沧江啤酒……有四川民工模样的人在路边补皮鞋,就像我国普
普通通的小县城。
车子转弯上坡,停在一幢奶油色的别墅前,应声走出一个敦实威严的男子。尼
古敬个军礼,从内衣口袋掏出县长的信交给该男子。
威严的男子低头看信,抬头打量我们,目光锐利得穿透车窗玻璃。
我有点心慌地问胡芳:“他是不是司令?”
胡芳摇头,答,是司令堂弟什么的,佤邦中央的人,很高的职务(当时我心乱
如麻听不太清,只知是司令的亲戚嫡系)。她说,想见司令不容易,有些泰国、中
国商人想见司令,在邦康待一两个月都见不到。
那边威严男子用手机打电话,似乎在向人汇报什么。通完电话,他对着尼古、
非九讲话,眼睛聚光灯样扫射我们。
非九、尼古将越野车后备箱打开,像卸货一样把我们的行囊丢了出来。
“我们要走了,你俩跟他去。”一副完成任务的轻松。
我和青子仿佛一下失去庇护的孩子惶惶的,虽自进入金三角已被交接了若干次,
但每次交接时刻都难免产生那种刚坐稳的椅子突然被人抽掉的感觉。
威严的男子开过一辆日本皮卡车,将我和青子的行囊丢进货箱。在他不容置否
的沉沉目光逼视下,我们有如俘虏乖乖被押上了车。
非九、尼古、胡芳默然站在越野车旁,目送着我们,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南
斯拉夫电影《桥》中插曲“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吧,再见……”伤感动
听地犹如在耳。
铁面男子酷得不说一句话,驾驶皮卡车沿山坡向城外开。我们敛声闭气萎缩在
后座,破损的皮椅跳出的弹簧硌着我的屁股,像把小尖刀胁迫着我。
车子闯进一戒备森严的大门,直达宽敞的院内车场。铁面人点颌示意我们下车。
下车后,双腿有点发软,我们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心虚虚地探头缩脑。黑敦
敦的铁面人,威严近乎残酷的气质震慑着人,我嘴角抽动,想挤出个微笑都不可能。
已是一天黄昏的时刻,最后的微明和方新的薄暗交织成模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楚,也捉摸不定,犹如我们现在的处境。
这是一个偌大的住宅群,带花园亭阁,几幢漂亮的别墅连成一片,浑然一体又
独立分开。庭园灰蒙蒙的,树枝的阴影无声地在宁静黏稠的暮空中游动;一片竹林,
多节的竹根似鞭子又像条条阴险的小蛇。从墙垣间垂下;影影绰绰的似有孩子和妇
女在园中嬉戏。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铁面人带领我们走进宽敞陈设讲究的客厅。
“这是司令家,你们坐一下!”铁面人终于发话了,简短生硬的汉语。
啊?!翘首盼望的机会来得让人措手不及。铁面人已不见踪影。
我们在柚木高背椅落座,椅子硬而滑,有点坐不稳。喜忧参半:喜的是刚到邦
康就能进入鲍府;忧的是浑身旅尘、思绪纷乱,就要见到传奇中的男子。我想,如
果能有时间冲个澡、换件衣服、略施修整、理顺思维,效果会更好。
一个卫兵送上两瓶蓝带矿泉水,又影子般退下。
客厅是深色木质的墙,高高的天花板,贴满了金箔装饰。柚木会议桌,一溜高
背椅绕桌摆放,议事的布置。清冷的灯光滑落花岗岩地面,亮闪闪的像涂着一层薄
薄的油,静穆森严。我们一动不动地端坐,心脏撞击心房的声音像海潮扑打礁石,
相信这是我和青子共同的心跳。突然,房间所有的灯光通明大亮,我们暴露在强光
下 ——
有种震颤侵袭我的全身,那种震颤神秘而又令人激动;仿佛和光一起穿过这肃
穆的房间,一种内在的黑暗感强烈地侵袭。我们像警匪片中强烈聚光灯下的疑犯被
动又狼狈。虽然屋内只有我们俩人,安静至听到自己的心跳,却仿佛有无数眼睛窥
视我们。我固执地相信屋内装有秘密摄像头,有人会在另外一间房里,悠闲地抽烟
喝茶,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在强烈灯光下惊惶失措。哼!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
子,要见司令,先给她们个下马威!
“吃过饭了没有?”犹如地心冒出的细微女声,吓了我们一跳。
客厅的花格窗子洞开,一个妇女的身影漂浮在浓浓的暮色中,模糊柔和的脸,
晶亮的耳环,钻石项链垂在白色的衣领,房内亮、房外黑,看不太真切。她是谁,
在这森严壁垒的夜晚的鲍家大院,能自如与我们打招呼的女人会是谁呢?
县长太太说她曾给司令的太太通过电话要她关照我们,莫非她就是司令的太太?
我们起身回应,女人一闪即逝,留下持久的幽香——Joy 喜悦香水的气息。我
曾在香水博览会对其印象极深,知道它被称为世界最昂贵的香水,每一盎司由10600
朵茉莉和28打保加利亚玫瑰及依兰、晚香玉等名贵花卉组成。啊,只有贵妇人才用
得起的香水。
铁面人巍然出现,冷面严词:司令不能接见你们。
满腹疑虑,疲惫不堪,几乎丧失了说话和思考的能力,我们如同乖顺的绵羊尾
随铁面人,离开了夜幕中神秘的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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