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大地雅歌(4)
“是的,老爷。好的,夫人。”扎西嘉措回望康菩土司一眼,又转过头去追
随央金玛的身影,但她们已经拐上了三楼的楼梯口。
回到马厩旁的小屋,几个马倌要扎西嘉措给他们唱几段,还把一灌青稞酒摆
在屋子中央。他们是没有资格到二层的厅堂听歌的,但是今晚扎西嘉措再也无心
思唱了。他推说不舒服,把他们的酒罐提到门外,轰他们走了。
他躺在火塘边的卡垫上,回想这些日子以来央金玛对他越来越露骨的表白。
几天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央金玛骑马回来,见他蹲在门口用牛筋线缝补靴子。
就问你还会做这个啊?他快乐地说,一个不会补靴子的家伙,当不成一个流浪汉。
她站在那里不走,似乎想和他畅谈,又没有一步跨进他的房间的勇气。她说,这
么破的靴子,扔掉算啦。他用歌词一样的话挑逗央金玛,我的靴子是我的情人,
白天它陪伴我远行天涯,晚上我枕着它安然入睡。他看见小姐的脖子都红了,脸
转一边,问,扎西哥哥,你去过圣城拉萨吗?他自豪地说,我在拉萨呆过三年。
三年?她惊讶的嘴像一朵豁然开放的花,眼睛里全是梦中的幻象。你下次去拉萨
带上我啊?她竟然如此请求,让扎西嘉措怦然心动。要是别的姑娘如此说,扎西
嘉措收起琴、背上背囊就带她走了。
有一年在藏北的牧场上,一个小头人的女人为他的歌声倾倒,像匹骚动的母
马一样不断向他释放爱的气息。一天晚上这女人为他和头人不断斟酒,喝到后面
他才发现自己碗里的是水而头人碗里却是酒。到了晚上头人醉得酣然大睡,他妻
子却摸到扎西嘉措的羊毛毡里。他们一直睡在一顶大帐篷里,几乎每个晚上扎西
嘉措都能听到帐篷那边头人女人的呻吟,现在这呻吟在他的身下真实地响起来了,
让他不断地想自己到底醉还是没醉。那个女人比他至少大十岁,但却在黑暗中教
会了他很多的花花活儿,把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折腾得精疲力竭。第二天女人就
跟着他私奔了,说他真是一匹健壮的小公马,她愿意随他走遍雪域大地。可是只
走不到三站马程,女人就反悔了,说一个女人的快乐不仅仅是躺在一个英俊男人
的身下,还在于能拥有一大群牛羊。扎西嘉措当时告诉她,那你就跟自己的牛羊
睡吧,愿它们能带给你快乐。女人真诚地哭哭啼啼,问,那么,你的快乐在哪里
呢?扎西嘉措回答道:在爱神那里,我走到哪儿,爱神就跟到哪儿。爱神会引领
着我自由的脚步。
扎西嘉措相信爱情是由爱神控制的,人不能抵御爱神的眷顾。它翩然降临,
就像一片飘在你身上的雪花。那么多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为什么独独这片雪花
要飘向你?这就像世上好姑娘那么多,为什么独独这个姑娘要和你钻同一顶帐篷
一样。藏族人的爱神喇嘛们虽然不说,但扎西嘉措这样的说唱艺人却将他宣扬得
魅力无穷,所向披靡。就像这个晚上,扎西嘉措相信一定是爱神让他在半夜走出
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央金玛小姐的窗户下。他发现小姐的房间里竟然还亮着灯,
这让他仿佛得到了某种启示:
小姐在等我呢。
央金玛房间的窗户面对后院,那里有一棵四人还合抱不住的大核桃树,根深
叶茂,年年都可以为土司家收下几百斤核桃。据说它至少有两百多岁了。扎西嘉
措几下就窜到了核桃树上。那树和小姐的窗户大约有一丈多的距离,树稍的一些
树叶已经扫着央金玛的窗户。但是窗户上蒙着藏纸,他看不见里面。他发现窗户
的上方好像有条缝隙,就再爬高一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笃定窗户里的人在思念他,这是他多年来的爱情直觉。可他该怎么传达给
里面他的等候呢?他拿出自己的六弦琴,一定是爱神在他出门时让他带上的。谁
会在这夜深人静的土司大宅听他弹琴啊?
爱神会。
他趁着吹向窗户的风,轻轻地弹拨了第一根弦,音符像一个飘在夜空中的精
灵,悠悠荡荡地向央金玛的窗户飘去。
他侧耳听了一阵,窗户里没有什么反应。他又再温柔地弹拨了第二根弦。他
对自己说,拨完六根弦,小姐要是还不开窗,明天就走啦,离开这无情无义的土
司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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