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大地雅歌(7)
人们随声附和说,“对对对,火的力量难道能和骡子、马的脚力比?火有脚
么?没有脚它怎么能把成堆的货物运过雪山?”
扎西嘉措本想辩解说,那个洋人喇嘛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许说过火的力量怎
么将货物运走,但扎西嘉措没有上心。他关注的是那个“幸福花园”里发生的事
情。他认为洋人喇嘛说的创世传说比藏族人的更直截了当,他们不像藏族人的祖
先那样要唱半天的歌谣,男女才会走到一起。洋人不穿衣服,直接就步入爱情的
花园了。浪漫诗人扎西嘉措更欣赏这种爱情。
“唱火的力量怎么回事?”康菩土司用命令的口吻说。
扎西嘉措张张嘴,在肚子里找词儿。他看看火塘上架着的那口熬茶的大锅,
里面的水在翻滚,便来了一段惊世骇俗的即兴创作――
“嗦――
请看我们吉祥的火塘,
它的温暖如姑娘的心房,
它的燃烧让奶茶飘香;
壮硕的牛腿,坚硬的羊头,
骨和肉怎么分开,生和熟怎么区别,
那就是火的力量。
野火怎么从东山烧到了西山,
思念之火如何从傍晚烧到了黎明,
风儿也追赶不上它奔跑的双脚,
那是因为爱的马鞭在驱赶火的脚步。
寒冷的长夜怎么驱散,
孤独的心儿谁来陪伴,
恋人的笑脸就是那火塘,
她的爱就是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堆成山的货物轻如牛毛,
大海上的楼房如水中月亮。
姑娘啊这些都是幻化之乡,
随风飘散的云团。
爱的力量就是火的力量,
火在燃烧就是爱在燃烧,
火不熄灭爱就能让澜沧江倒流,
让雄鹰飞到卡瓦格博雪山之巅,
驱赶月亮和太阳。
伴随着他最后激烈的踢踏舞步,人们看见他的靴子就像踩在火上一样舞蹈,
连厚实的楼板都在颤栗震动,像少女初吻之时狂乱的心,似江水狂泻时翻滚的浪
花。他猛然弹拨六弦琴,那是一段高难度的急速变奏,仿佛雪山溪流,从悬崖上
飞流直下,然后跌落在岩石上,激起晶莹剔透的水珠浪花。他不是想以此来抵挡
听众的喧哗――他们肯定又要抗议他瞎唱了,而是他的琴声已如他的心声,他的
歌声已如他的爱心,大珠小珠,散落玉盘。
令人奇怪的是客厅里一片寂静。扎西嘉措抬起头来,目光野马般直扑央金玛。
他看见她梦幻的眼光已然清澈,她沉醉的表情充满向往,他还看见了一个温暖的
火塘,已在她的心中燃烧。她今天的脑袋已经够烧的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竟
然一头撞在客厅的中柱上!扎西嘉措自信地想:锅里的羊肉煮到火候了。
康菩土司出人意料地没有发话骂扎西嘉措瞎唱,他似乎若有所思地说:“哦
呀,要是太阳是天神用火点燃的,人们心中的爱情,也是用火点燃的了。太阳是
火的儿子,就像爱情是太阳的儿子一样。所以嘛,火、太阳、爱情,一个家族的
人啰。”
他拿出自己的牛角鼻烟壶,大家就知道,今晚该散场了。
月上树稍时,行吟诗人、多情浪子扎西嘉措再次爬上了那棵核桃树。让他险
些一头栽下来的不是那条在后院巡行的藏獒,而是央金玛的窗户,竟然漆黑一团!
难道他今天的感觉错了?难道央金玛一头撞在客厅的中柱上,只是那根两人
还合抱不过来的大中柱立的不是地方?难道她目光中的痴迷,不是想……
扎西嘉措轻轻拨动了琴弦,一次,两次,三次……
如果是昨天,六根琴弦拨完后,那边没有反应,他真的就走了,今晚还不知
会宿在哪个帐篷,或者被哪个姑娘追逐呢?但他现在没有那份勇气了。他只是把
六弦琴揉拨了一遍又一遍。
他抚琴轻唱,对月垂泪;他虔诚祷告,真心呼唤。打开吧,这爱情的窗户;
快打开吧,你紧闭的芳心!
他从来没有为爱情流过眼泪。过去那些情事,都是他唾手而得的,充满了嬉
戏和欢乐,招之即来,挥手即去,偶尔想起某个可人的姑娘来了,顶多对着月亮
唱一支怀想的歌,第二天早晨起来,即便饿着肚子也照样快乐。在拉萨时,一些
贵族人家的轻浮女子,曾经与能和扎西嘉措交往为荣。她们在甜茶馆里追逐他的
歌声和爱情,但谁也不会和他假戏真做。扎西嘉措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可以
征服她们的肉体,但决不能征服他们之间的鸿沟。因为他没有见过一个贵族小姐
为他羞红过一次脸,他也没有为一个情人流过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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