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大地雅歌(8)
“嗨,朋友,你哭什么?”
月色溶溶中有个牵着一匹白马的人在远处对扎西嘉措说。
扎西嘉措从树缝中望去,不知道这个家伙是在他爱情歌声中营造出来的幻像
呢,还是在月光中漂浮的一个神灵。他看上去既远又近,面貌模糊,却英气勃发。
但沮丧的心情让他对掌管人间爱情的爱神视若惘闻。“我没有哭。”他回答道。
“你是谁?”他又问。
“我么,”那个牵白马的人说:“我专门收集天下有情人的眼泪,就像那些
捡拾牛粪取暖的老人。”
“为负心女人流的眼泪,是最没有用的眼泪啦,”扎西嘉措觉得这个家伙可
能也是一个像他那样走南闯北的行吟诗人。
“你错了,朋友。情人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一旦流淌出来了,这份爱就
是你命中的啦。你得为它幸福得痛苦,痛苦得幸福。”
牵白马的人骑上他的马走了,或者说飞了。因为扎西嘉措发现那马有一双翅
膀,而且不扬四蹄,就梦中驰骋的骏马,倏然消失。
扎西嘉措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天上最亮的
那颗星已悄然升起来,再不下树,说唱艺人扎西嘉措就会被当成小偷了,他只有
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心情想那骑着白马在天上飞翔的家伙是谁。那
时这片土地的上空,众神驰骋,爱神翱翔,正如一个行吟诗人心中的灵感,天知
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创造出一个人神莫辨的世界。
往后的日子,扎西嘉措病了,唱不了歌了。他真的病得很厉害,一会儿浑身
直冒冷汗,一会儿面红耳赤,满嘴胡言,比他胡编神灵的爱情故事还更瞎扯。康
菩土司找来喇嘛门巴(医生)说,这个年轻人内体的火太重,几乎要烧死他啦。
而闺房里的小姐央金玛也病了,症状同扎西嘉措差不多。但是土司大宅里谁
也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看。那个寡言的老门巴,给两个病人下了同样的药,只是
一个的药重一点,一个的轻一些。他走出土司大宅时,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他
身后的徒弟,一个小喇嘛问:“上师,病人的病治不好么?”
老门巴莫名其妙地说:“会打仗的。”
半个月里,土司家的厅堂没有响起扎年琴声。土司在前几天也忽然不耐烦了,
干脆带了手下到自己的领地去巡行。临走时他对管家次仁说:“那个狗娘养的扎
西嘉措,没有他,晚上还真无聊。”次仁站在土司的马前说:“老爷,我看这个
年轻人是被鬼缠上了,死在土司大宅里会不吉利的,要么我们把他赶出去算了。”
康菩土司沉吟片刻,说:“为一个诗人布施,给他送终,也是善待我们的传
说。尽管他有时胡编乱唱,令人讨厌。他死了你就把他送到天葬台,让天上的神
鹰继续唱他的歌谣。”康菩土司打马走了,幸好他还仅存这点善心,不然一段旷
世奇缘就会被早早地掐断了。
人们看见扎西嘉措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睛深陷,眼眶发黑,就像一个行将
就木的死人。他的邻居,那几个马倌都在传言说,有人看见阎王的小鬼来拍他的
门,甚至还有人说半夜里看见扎西嘉措怀抱着琴在后院里游走,那一定是他的灵
魂被鬼拖走了,连藏獒都不咬他。在人神共处的时代,经常有被鬼拖走的人,这
种人被鬼魂代替了灵魂,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连他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
和行动。说胡话,夜里乱走,在坟岗上睡觉,甚至吃自己的屎尿。人们说,这是
鬼魂在给这种人的身体引路,一直把他引向地狱。
过去大家虽然都喜欢扎西嘉措,但不会喜欢一个被魔鬼缠上的人,除了被指
派给他送吃喝的人,大家都尽量不去他的房间。
人们确信扎西嘉措已被魔鬼控制了灵魂。白天他浑身乏力,起身喝口茶都会
呛着,一小股微风也让他直打冷噤。他时而独自啜泣,时而哈哈狂笑;时而低吟
浅唱,时而几天不说一句话。去给他送饭的仆人说,这个家伙已经在地狱里来回
几趟啦,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到了晚上,人们为了躲避扎西嘉措被鬼拖走的游魂,早早地关门闭户,缩在
氆氌里为自己念经消灾,据说谁碰见这个游魂,也将被鬼拖走。这样,偌大的土
司大宅,就剩下那个病人步履飘灵,眼睛发光,脉络贲张,游汤在空无一人的夜
晚。如果有人看见他上后院的核桃树的模样,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鬼魂。只有鬼
魂才会这样飘着飘着,就飞升到核桃树顶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