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大地雅歌(14)
“洋人魔鬼,你会后悔的!”康菩土司大喊一声,拨转了马头,这是他有生
以来受到的最大屈辱了。他不确定如果再和这个洋人魔鬼讨价还价下去,他会不
会拔枪率人强行冲过江去,一把火烧了那刺得藏族人眼痛的教堂。
但他是一个土司,土司自有土司行事的方式。正如他骑马到山岗上,回望峡
谷里的村庄和高耸的教堂,马鞭一指,像一个将军那样说:“你们给我听着,如
果我们雪山上的神灵不能战胜他们,我就放出更凶恶的魔鬼来,一口吞吃了这个
洋人魔鬼居住的村庄!”
4 ·教堂村志
上主,谁能在你的帐幕里居住?
上主,谁能在你的圣山上安处?
《圣经·旧约》(圣咏15:1)
康普土司说错了,这里不是一个魔鬼居住的村庄,我也不是一个魔鬼。我们
都不是魔鬼。
教堂村过去不是一个村庄,只是澜沧江峡谷深处的一片坡地。怪石林立、荒
草漫漫,常有豺狼狗熊、孤魂野鬼出没。有一条马帮驿道从这儿经过,那时路边
只有几棵古老粗壮的野核桃树,从南面的雪山垭口远远的就可以看见,像峡谷底
的几把绿伞,因此来往的马帮都叫这个地方核桃树。
我是这里最老的原住民,我并不只是几棵古树,也不是在这附近山上靠狩猎
采集为生的傈僳人,更不是擅长在雪山下放牧、在河谷地带种地的藏族人,或者
某个赶马为生的过客、或者某个在山洞里闭关修行的喇嘛上师。哦,不,不,那
个年代,做一个人太难,需要承受太多的苦难。我情愿只做一个风霜雪雨、沧桑
演变、以及人间悲欢离合的见证者。路过这里的马帮都知道我,他们对我深怀敬
畏,给我烧香,念经,甚至磕头。尽管他们谁也没有见过我。
那么,我是一个本地神灵吗?或者,我是洋人传教士所说的天主大神吗?
不会告诉你的。这是我们的事情,你们不可随意问。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个村庄的历史,比后来你们听人们说的,听人们唱的,
包括看别人写的等等,更生动,更真实。
过去,马帮到了这里一般都要宿营,因为第二天,他们就要从前面约三里地
的渡口过澜沧江。这个渡口叫“鹰渡,”人、马、货物都像老鹰一样从澜沧江上
飞过去,靠的就是横跨在江两岸的那根藤篾溜索。人、货物挂在溜索上,利用溜
索一高一低的落差,挟风带云,“哧溜――”一下就过去了。麻烦的是骡马,得
用绳索绑住它们的身子,一匹一匹地吊过去。当它们被挂在溜索时,四蹄乱蹬,
目光惊恐,伸长脖子绝望地望着湍急的江水――当你们看到这一幕,你也会觉得,
即便是做一匹牲口,也不比做人好多少。光是过一次溜索,一支一百来匹骡马的
马帮队也得过上一天。
我总是在暗中祝福那些过溜索的人,必要时给予一点帮助。比如,有的家伙,
喝得醉醺醺的也要过溜索,都滑到对岸了还不知道减速,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岩
石上,这时我会一把将溜索上的人拽下来,扔到江边松软的沙滩上。
清朝末年,澜沧江上游地区燃起反抗洋教的烈火,阿墩子县城的教堂被焚毁,
两个洋人被杀。在这片地区传教的洋人传教士只得沿澜沧江峡谷南下寻找新的传
教点。他们来到了核桃树,发现从这里沿马帮驿道南下十天的马程,就到了大理,
那里虽然是白族地区,但由汉人统治,洋人传教士时刻需要汉人的保护。而前面
过了“鹰渡”,经阿墩子往北翻过卡瓦格博雪山垭口,就进到了西藏地界;往西
南方向翻过斯纳雪山,马帮们告诉他们,穿过怒江峡谷可以走到缅甸北部和印度
东北部。
于是,一个叫古纯仁的法国传教士,他的胡子已经飘到肚皮上了;更早以前
他从我身边的这条驿道走过时,还是一个年轻人,现在他老得来连上一个坎都要
喘气。我不明白这样的老人为什么不想回家?那天他用手中的拄杖一点说:“我
要让这里成为教会的一个连结印度、缅甸、西藏传教线路的宗教庇护所。”
那时我不明白,什么叫庇护所?是马帮们歇脚打尖、遮风挡雨的驿站吗?他
说的印度和缅甸,连我都没有去过。他们是做什么买卖的呢?竟然要跑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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