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大地雅歌(15)
洋人传教士跟我看见过的那些在马帮驿道上一晃而过的陌生人不同,他们喜
欢上一个地方,就不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他们不会在感叹一句“这段峡谷的路真
像魔鬼的肠子!”或者说:“看啊,那开到天边的花儿!”然后就继续赶路。洋
人传教士们刚来时,也被我的雄浑艰险所震慑,但他们感叹完后,就把这里当成
自己的家园了。不仅如此,还要把他们故乡的一切,从吃的、穿的、住的、用的,
到他们的神灵,都要照搬过来。
从那个古神父来到这里住下后,我这里就开始慢慢热闹起来了。每隔几年都
有一些高鼻子、蓝色眼睛、浑身长毛的外国神父到来,法兰西国的,意大利国的,
瑞士国的。我从他们的交谈中慢慢知道了他们都是从大海那边,乘坐一种可以飘
在海上的房子过来的。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好像我们这里有什么宝贝令他
们着迷一般。只有古神父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现在是两个瑞士国的年轻神父罗
维和杜伯尔陪着他。
这是两个充满活力的家伙,他们总有一些让我不明白的东西。罗维神父是一
个滑雪高手,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滑雪板在雪坡上飞翔,就像在雪地上长了翅膀
的人,只是那翅膀不是长在肩上,而是脚下。一天他们拿一个可以蹦蹦跳跳的圆
圆的东西,在刚收获过的青稞地里踢来踢去,不知是谁惹他们不高兴了,还是又
在玩什么阴谋?我总是对这些和我们不一样的洋人心怀戒备。
不过,应该承认,他们是一些不计酬劳而又相当有耐性的人――一定程度上
说,可以称得上是勇敢的人。我们的神灵起初并不欢迎他们,给他们制造种种麻
烦,用雷霆击中他们的房屋,下泥石流冲毁他们的道路,甚至还放出魔鬼的瘟疫,
让他们患上疟疾、伤寒。藏族人碰上这样的灾难,一般只有转求下一世往生一个
好去处了,但外国神父总有神奇的药物驱赶我们放出的瘟疫,还搭救那些也染上
瘟疫的人们。就在去年,魔鬼的口袋里放出像乌云一样宽广浓厚的蝗虫,吞吃了
峡谷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后,这些洋人喇嘛就从外面用马帮运进来大量的粮食,拯
救那些快要饿死的藏族人。他们的慈悲心有时让我们的魔鬼也下不了狠手了。
澜沧江冲刷出这段峡谷以来,我都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在洋人传教士手里变
戏法似的冒出来了。那天我从古神父的茶杯里闻到一股怪异焦糊的味道,我听见
他对自己的仆人说:“啊,今天的咖啡煮得不错。”由是我明白他们的茶叫咖啡。
他的房间里有一种会唱歌的盘子,他们叫留声机,唱出的歌声谁也听不懂。有一
种曲子,古神父特别喜欢听,叮叮咚咚的像雪山下的幽泉发出的声音。后来我从
他们的谈论中知道了,这是一个叫萧邦的人写的曲子,用一种叫钢琴的东西弹奏
出来的。说实话,尽管我听不懂,但我很喜欢。
无论是咖啡、帆布浴缸、折叠椅子,牙刷、爽身粉、奎宁,还是留声机、钢
琴、望远镜、指北针,这些东西都不足以改变核桃树这个地方缓慢、悠闲、宁静
的岁月。核桃树还是核桃树,仅仅是个马帮歇尖的小驿站。当古神父说他要在这
里建教堂时,我就像一个大姑娘,一夜之间变成别人家的媳妇了。
仅仅两三年的功夫,一座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大房子就矗立在峡谷里了,它
有一个高大巍峨的钟楼,后面是矩形的经堂,里面有彩色壁画的穹顶,彩绘玻璃
――一种像薄薄的冰的东西――的窗户,明亮辉煌的神龛,以及上面供奉的我不
知道的神灵――一个近乎赤裸的男人,挂在十字架上,他们天天都膜拜他,每七
天还做专门的法事;还有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长得很美很温柔,像一个家有大
群牛羊的藏族妇人。这就是他们供奉的神灵,看上去跟普通人一样。这个大房子
既不像寺庙,也不像藏族人的土掌房。在峡谷里,它像一个孤独沉默、但又很野
蛮的巨汉。
核桃树开始被改变,一些信仰洋人宗教的人们开始陆续来这里定居――他们
是藏族人、汉族人、傈僳族人、纳西人、彝族人。不管是哪个民族,只要你信奉
洋人的那一套,神父们都把他们接来这里,分给他们地开垦,送给他们一本叫
《圣经》的经书,就在这个地方天天被人念叨;还有一种这里从来就没有生长过
的植物――葡萄,也被神父们从他们的国家引种过来,还在教堂后面开辟出一块
地专门种植,然后,一种藏族人从来没有喝过的酒――葡萄酒,取代了人们天天
都要喝的青稞酒。它是红色的酒,红得像人的血,神父们说这是耶稣为他们流的
血;还有一种小小的面饼,神父们每次作法事时都要庄重地说:“你们拿去吃罢,
这是我的身体。”然后分给众人吃。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人们,去吃代
表别人身体的祭品?平心而论,他们是一些和喇嘛上师们一样具备慈悲心的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