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大地雅歌(16)
但我看出来了,洋人神父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相信他们的神灵可以救人
上天堂,而喇嘛上师们说的那些道理,都是错的。可麻烦的是,喇嘛上师们也认
为:洋人神父是魔鬼的化身,藏族人的苦难,离不开他们的慈悲,洋人神父的说
教,只能把藏族人引向地狱。
由于洋人的教堂像一根钉子一样地扎在我的身上,很多藏族人把我看成了他
们眼中的钉子,他们连去拉萨朝圣都不走这里的驿道,宁愿绕三天的路。就像当
父母的,不认自己被人抢走的女儿啦。在藏区,许多地方因为有寺庙而成为神灵
居住之地,成为藏族人心目中的圣地。就像它本来就带有神的印记,后人一说起
来,心中就会油然升起某种神圣的感觉。
而我这里,因为有了座教堂,人们就给它起了个让我不太舒服的名字――教
堂村。但要记住,核桃树是我的乳名,就像你们人有乳名、家族名、别名一样。
不论是给人还是地方取名字,我们这儿的人们都很随意,他(它)们要么是代表
着某种吉祥,要么是和神灵有关,要么就是,看上去他(它)像什么、有什么最
突出的,他(它)便叫什么啦。
其实,我被人们称为什么并不重要,外国传教士来到这里传播他们的教义也
不重要,这片土地本来就是多神并存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祇,每个人心中
都有自己敬畏的对象。重要的是:自从那两个偷尝禁果的人儿到了教堂村后,这
里发生的故事,却值得一说。
哦呀,你们都听见了康菩土司的话了吧?我当时就打了个哆嗦。
5 ·托彼特纪
“隐藏君王的秘密固然是好,但对天主的工程,
却应该隆重地宣示和公认。”
――《圣经·旧约》(多俾亚传12:11 )
央金玛那天躲在一个土坯垒成的破城堡里,从一个瞭望孔中看着康菩土司被
杜伯尔神父气走,她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了。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到不可一世的
土司在别人面前服软。在她的心目中,康菩土司既像一个兄长,更像一个父亲。
他威严、霸道、专权,从来都是发号施令贯了的。他说话时,人们都是垂手哈腰,
俯首帖耳。有一次一个奴仆在土司面前不小心伸了个懒腰,康菩土司立即叫人打
断了他的腰杆,让他一辈子都虾着腰走路。康普土司当时的原话是:黑骨头贱人
的腰杆里不能长根棍子。央金玛很早就知道,如果不是康菩土司觊觎那三块牧场,
她迟早要成为康菩土司的第四个妻子,这似乎是她们姐妹俩的命运,谁让她们生
如夏花却又早年丧失父母的庇佑呢?但是扎西嘉措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央金玛带着扎西嘉措逃亡到“鹰渡”那天,马儿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了。央金
玛隐约看见远方山梁上的追兵,而当时扎西嘉措还在昏迷中。央金玛抱着他大哭,
“嘢――嘢――扎西哥哥啊扎西,他们追上来啦!我姐夫的魔鬼来啦……”那凄
厉的哭喊连天上的鹰听到了都忘记煽动翅膀,像是中了一箭,伤心得垂直掉进了
澜沧江。
这时一个丑陋不堪的矮个子怪物出现在央金玛的面前,他有两个不对称的鼻
孔,眼角是烂的,还缺了半边下嘴唇,脸上的皮肤比揉皱了的藏纸还要粗糙,与
其说那是一张人脸,还不如说是一个梦魇。央金玛已经不知道怕了。她泪眼婆娑
地怒喝道:“把我们都抓走吧,你这魔鬼派来的小鬼!”
“我是天主派来救你们的天使。”那小鬼说。
这个有着魔鬼的面貌、但却怀揣一颗天使的心的男人叫托彼特,他指着对岸
说:“在那边,你们就不会被抓到了。”
央金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对岸有座村庄,隐约可在绿树丛中看到一座高耸
的钟楼。央金玛想起来了,过去听人说过,澜沧江下游地方有一所教堂。那里的
人们据说都听信了魔鬼的谎言,不信奉藏族人的宗教了。不过,扎西嘉措唱过,
他们的祖先在“幸福花园”里自由相爱。
他们避祸到了教堂村,两个年轻神父杜伯尔和罗维马上给扎西嘉措疗伤,清
洗、缝合、上夹板、包扎,忙乎了半天,扎西嘉措成了个裹在白纱布里的人儿。
央金玛在一边一直哭个不停,杜伯尔神父安慰她道:“还好,还好,只断了四根
肋骨、一只手臂,内脏没问题,脊椎也没有损失,有轻微的脑震荡,不会影响记
忆力。噢,我的主,这脚背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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