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大地雅歌(17)
“穿木靴穿的。”央金玛说。
“木靴?”杜伯尔神父费解地问。
“我姐夫的一种刑具。”央金玛想了想,才说:“土司家对犯错的人,穿那
种专门夹脚趾、脚背的靴子。靴子外面的扣子一扣,里面的骨头就一根根地断。”
“噢,中世纪的刑罚。”罗维神父感叹道,又问,“他犯了什么错?”
“他爱上我了。”央金玛骄傲地说。
两个神父交换了一下眼神,杜伯尔神父说:“姑娘,不要担心,在我们这里,
你们的苦难结束了。我们的天主保佑世间的真爱。”
“真的吗?”央金玛急切地问。
罗维神父说:“在我主耶稣的仁慈面前,你们再不会受到伤害了。”
“那就谢谢两位大爹了!”央金玛激动地抓住罗维神父的手说。
“大爹?”杜伯尔神父看看罗维,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杜伯尔神父指着罗维
神父飘到胸前的胡须说:“罗维大爹,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谓吧?”
罗维神父有些难为情地说:“姑娘,在我们教会里,都称兄弟姊妹。我们…
…这个,你该叫托彼特大爹才是。嗨,托彼特,不是吗?”
托彼特一直在一边默默地打下手,他抽搐着嘴说:“神父们都还不到三十岁
呢,姑娘。”
央金玛脸红了,不好意思再抬头看这两个洋人神父。自到了教堂村后,她好
像是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什么都很新鲜,什么都令人费解。这两个洋人神父蓝色
的眼珠,浓密的胡须,身上的毛真的如扎西哥哥唱的那样,大概也刚从猕猴变过
来不几代的吧?央金玛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心里就想,如果他们不是人,那就一
定是人和野兽之间的某种东西。比如小时候听见过的传说中,雪山上身胚巨大的
雪人。
两个神父都来自瑞士国,已经在教堂村服务一年了。罗维神父的身材比牧场
上的康巴人都还要高大健壮,也大出他的同会弟兄杜伯尔神父将近一倍,但他却
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巨汉,行事谨慎,说话温柔。不论是当他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割
掉扎西嘉措身上坏死的肌肉,还是用一根几乎不能拿起来的小针缝合扎西嘉措的
伤口,都让央金玛看得暗自惊叹,就是一个可以把七色彩虹织到氆氇上去的藏族
女人,也不会有这个巨汉如此灵巧的手。而杜伯尔神父似乎更严肃刻板一些,在
他的脸上很少看到笑容,他目光犀利,像冰凉的刀子。罗维神父的胡须也比杜神
父浓密,几乎看不到他的嘴,可修理得十分得体,飘到胸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神父们走了后,托彼特陪着央金玛,安慰她说:“姑娘,你的男人不出一个
月,就可以下地走路了。神父们的药,总是很管用的。”
“比活佛加持过法力的药更管用吗?”央金玛问。
托彼特说:“看看我吧,姑娘,是神父们帮我赶走了身上的魔鬼。”
央金玛想,只看你的外貌、不看你的心,本来就把你当魔鬼呢。如果神父们
把骏马一样英俊的扎西哥哥治成你这个样子,他宁愿不活了,我也不要活。
托彼特看央金玛不相信的样子,就说:“姑娘,可想听听我的故事?天主在
我的身上显示了他的救赎。”
央金玛好奇地点点头。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天主,就像一个远方的雷霆,这
些天来总是在央金玛的耳朵边“轰隆隆”地滚来,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姑娘,我知道我长得丑,人们梦中的魔鬼,大概就是我这个样子吧。我们碰
见的那天,你就叫我魔鬼。不要难为情,这样的场合我经历得很多啦。不过我不
明白的是:天主为什么要让世界上最丑的人,在一个最美的姑娘面前,充当天使。
我出生在一个麻风病家族,麻风病你知道吧?就说我们藏族人说的“鬼见愁”
病。在过去,我们这样的人家被认为魔鬼缠身,或者直接就被称为魔鬼的化身。
也不知从哪一辈时起,我们家的麻风病代代相传。我们没有住在村庄里的权力,
我们只有朝着炊烟飘拂的方向到处去讨饭。打狗棍、破饭碗、羊皮鼓是我们的传
家宝。我们一般不敢走进村庄里,只能在村口远远地敲羊皮鼓。有慈悲心的人知
道是麻风病人来了,会在傍晚的时候在路边放上一团糌粑、几块牛骨头什么的。
如果我们冒失地去拍人家的门,不要说我们丑陋不堪的面目,衣不蔽体的外貌,
就是我们这魔鬼的身份,连狗都对我们深怀怨恨,心肠再慈悲的主人,也会躲得
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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