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大地雅歌(19)
那个头人说:“他是小偷。偷我们的青稞。”
浦德尔神父回答道:“他没有偷,只是来找。况且是我让他来的。我付给你
们钱,多多的付。”
就这样,浦德尔神父收留了我,还收留了我的家人,以及一些也被各个村庄
当魔鬼撵来撵去的麻风病人。浦神父在阿墩子的县城外买了一块坡地,把我们安
置在那里,教给我们如何抵抗麻风魔鬼。他说我们并不是魔鬼,只不过是被一些
麻风魔鬼侵害了的人。而这种魔鬼是可以被开水蒸煮、太阳曝晒,以及一种从他
的国家运送来的叫磺胺的药杀死的。有一个叫古纯仁的法国神父负责管理我们这
个麻风病村,他把重病人和病较轻的人分开,老人和孩子分开,男人和女人分开
――除非他们病好了。
我们荣幸地成为天主的选民,我们都被神父付洗,赐予全新的名字。在过去,
我的名字叫仲永,是狗屎的意思。我来到这个世上,也和一堆狗屎差不多。我们
生来为乞丐,被称为狗屎理所当然,这样魔鬼或许也会嫌我们臭、嫌我们脏,就
不来找我的麻烦了。现在神父叫我托彼特,说是一个圣人的名字,要我好好珍惜
它,这个圣人会保佑我的。
托彼特,这不是一个藏族人习惯的名字,但是它让我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
尊严。
一年以后,我们溃烂的伤口开始愈合,流脓的地方早已结疤,我们中有的人
死了,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我们再不害怕下地狱,再不担心来世还被麻风魔鬼
缠身。我们知道有一个天国在等待我们,在天国里,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富足、
尊严、并享有崇高的权柄――只要我们相信神父们的话,相信全能的天主父。
浦德尔神父那时已经在阿墩子开设有一座教堂。我们身上的麻风魔鬼被赶走
以后,浦神父就把我们接到教堂里。城里有教会办的学堂,我们第一次走进了课
堂,像有身份的人家的孩子那样,坐在教室里念书。我们学习藏文、汉文、拉丁
文和神学课。我们的读书声让阿墩子的人大感奇怪,他们的孩子要念书,只有送
到寺庙里去当喇嘛,而并不是每一户人家,都供养得起一名喇嘛。不信仰耶稣天
主的孩子,只有去放牛、赶马、打柴。
我们经常和阿墩子的孩子打架,他们叫我们“洋人古达”,意思是洋人的狗、
奴才。每当有人这样叫,学堂里的孩子就一拥而上。我们不是洋人的狗,我们是
主耶稣的选民,这让我们很骄傲。家里的大人也和我们的境况差不多,他们也经
常因为土地、因为房产,在城里和人争执、甚至动刀子。神父们那时拥有很大的
权力,他们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在城里和乡村发展教友,都需要土地、房子和牧
场。而佛教徒并不喜欢我们这些信奉耶稣天主的人,哪怕神父说用钱跟他们买。
有一次,我把教堂的牛羊赶到一块牧场上去放。两个牧人过来说这是他们的
牧场,还把我打了一顿,我哭着回来告诉了浦神父。三天以后,浦神父来对我说
:“我的小托彼特,明天你就把所有的牛羊都赶到那块牧场上去吧。再没有人敢
对你说一个不字了。因为主的正义已得到伸张,它现在属于教会的财产啦。”
那时还是大清皇帝时期,神父们和阿墩子的知县关系很好,比如那两个打我
的牧人,浦神父对曹知县说:“打我的教友就是打我们的主耶稣天主。作为知一
县之事的父母官,你能不管吗?”结果那两个家伙就被曹知县捉去关进了监狱。
在神父们的保护下,从小孩到大人,我们在阿墩子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呢。
寺庙里的喇嘛一直很憎恶我们,其实我们也很害怕喇嘛。我们在教堂里学会
的第一句祈祷就是:“主耶稣啊,求你垂怜我!喇嘛们来啦,我害怕。”
我曾经听浦神父私下里说,他常常梦见喇嘛运用他们的法力,引来澜沧江水
冲毁教堂。我父亲托马斯安慰浦神父说:“澜沧江水在峡谷底,它怎么也不会冲
到山头上来。神父,真正有法力的是你们,是谁赶走了我们身上的魔鬼啊?”
这个噩梦终于在1905年的冬天随着一场大雪到来了。在此之前一年,英
国人的军队攻进了拉萨,许多本地的康巴人被征去后藏地方,和英国人打仗。但
是他们大多十去九不回,他们说洋人有魔鬼的法器,将成群冲锋陷阵的康巴马队,
在“红光一闪”中,统统化为灰烬。这就更加深了我们这个地方的藏族人对洋人
的仇恨。他们不管你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是手捧《圣经》的神父,还是拿着武
器的士兵,只要你和他们的头发、眼睛、鼻子、皮肤――当然还有信仰――不一
样,就统统是魔鬼。连我们这些信奉耶稣天主的人,也是魔鬼――至少也是被魔
鬼迷惑了的“洋人古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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