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大地雅歌(25)
格桑多吉用他鹰一样的眼光看着康菩土司,两人就像两只在斗眼力的公牦牛。
许久,他才说:“康菩家族的荣誉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母亲被逼死的时候,
有谁来说上一句,这个女人留有康菩家族的种,他将去挣回康菩家族的荣耀?”
康菩土司脸上现出悲哀的表情,只有佛祖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他说:
“要是我知道那个女人能为我生下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她也不至于……”
“算了吧,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从来没有真正爱一个女人,甚至爱一个
你的儿子。”
康菩土司再次为格桑多吉的酒碗里倒满了酒,“儿子,你还年轻,你爱过一
个女人么?你有自己的儿子么?你知道什么是一个男人真正的爱?男人年轻时,
可以为姑娘动刀子,年纪大了,他就只为财富和血脉而活着。不要忘记你是神山
卡瓦格博的后裔,你的身上流淌着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
格桑多吉的额头再次发出红色的光芒,几乎跟火塘里的柴火一样红了!那一
刻,康菩土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都造下了哪些罪孽,”他喘着公牦牛一样的粗气,把
头抵近了他的父亲:“让我来告诉你――”
7 ·格桑多吉前传
神灵,请你告诉我,
穷人是不是命中注定,
该受富人的折磨?
神灵,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你受了富人的贿赂?
――康巴藏区民谣
“作为一个在牧场上长大的孩子,我身上康菩家族的血脉,从来都没有让我
自豪,只让我感到羞耻。”我说这话时,忽然觉得我与身俱来的羞耻感一下被洗
涤清了,包括我这次被一个多年的兄弟出卖、掉进狡猾的索南旺堆头人的陷阱。
“在我的脑子里,你已经被我杀了一千次了。”我像刚才吐了他那口痰一样,
把这句话吐了出去。我看见康菩·仲萨土司就像被捅了一刀那样惊愕,他大概永
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他视为珍贵的东西,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堆狗屎?我此
刻明白,真正的复仇,现在才刚刚开始。
刀就摆在酒桌上,仇人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只要一伸手,抽刀出鞘,在刀子
还没有从刀鞘里的沉睡中惊醒过来时,血已经飞溅在火塘里了。但一个在想象中
被杀了一千次的人,这种死法有损我的英名。
“哦呀,我的儿子,我知道我的仇人很多。”康菩·仲萨土司把双手平伸到
了面前,那是他服输的表示吗?他用一个老人的口气说:“可是你看看你的父亲,
看看他头上的白发!他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每一个人都有口糌粑吃,有多么地操
劳!”
他肥厚的腮帮都要往外冒油了,他粮仓里堆积如山的青稞都发霉腐烂得长出
蘑菇了。如果这样的人也说在为一口糌粑而操劳,雪山上的神灵听到了也会动怒
的。神山为什么不降下他的惩罚来,压碎这个罪恶的家族?
“你在乎过一口糌粑么,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可知道一个才二十多岁的
女人,因为交不出一口袋糌粑,就被你手下的平措头人拖在马后跑了二十里地,
活活给拖死了。她就是我的阿妈,那个被你抛弃的女人。”
“哦呀,她是这样死的啊?”他就像一个妄想把牛头藏进怀里的蠢货。也许
他真的有那么蠢,连虚伪都掩饰不住。
“你以为,一个在牧场上的单身女人,因为她长得漂亮,因为她曾经被土司
老爷睡过,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吗?有的家伙喝醉了,想摸进我们的帐篷,阿妈用
火绳枪上的铁叉顶着他们的裤裆,说这样可以让他们醒酒;还有那些歌儿唱得动
听的男人,在牧场上用悠扬的情歌勾引我的阿妈,我常常看见阿妈满面通红、用
羊毛紧紧塞住自己的耳朵。
“大约六岁那年,一天我在睡梦中惊醒,发现一个家伙将阿妈压在了身下。
我听见阿妈在呻吟,在痛苦地扭动。我抓起火塘里的一根还在燃烧的炭柴,一棒
打在这个酒鬼的光屁股上(因为我那时知道,来找我们麻烦的,都是些酒鬼),
他嚎叫着捂着屁股逃了。阿妈爬起来,害羞地用氆氇盖着自己的下身,忽然打了
我一巴掌,然后又把我搂进怀里,像一头受伤的母狼一样哀叫:‘好啊!你这个
康菩家的小野兽,要是你也认为阿妈是康菩土司的女人,我们就等着吧!等着土
司老爷来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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