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大地雅歌(28)
一路上为我们服务的马帮们是一些遵循传统的人,他们在哪里宿营歇脚,在
哪里埋锅造饭,在哪里磕头烧香,在哪家客栈喂马会情人,都不会三心二意、见
异思迁。但不巧的是,他们往常寄宿的客栈,竟然被几天前的一场泥石流摧毁了。
据说这里经常发生这样的山难。地势太陡峭了,小小的村子逼仄在一条山沟里,
天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
更糟糕的是我们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村庄里的客栈太有限,往来的马帮
又多,加之大雨连绵。罗维神父打趣地说:“我们应该从欧洲出发时就预定好房
间。”
马帮头领将我们安排在村边一个颓废的破庙里,据说它曾经是个清真寺,信
奉伊斯兰教的回族人被赶走了,这寺庙也就凋败了。只有主耶稣才知道这里曾经
盛行过多少异端邪说!但这是今晚村子里惟一可以让我们避雨的地方了,马帮们
还只有在雨中的大树下对付一夜呢。
当我们打着火把进去时,有人指给我和罗维神父睡觉的地方。我们看见有两
个人已经睡在里面了――地方太狭小,实在没有更多的空间。我对罗维神父说:
“有人比我们先预定了这个豪华套房。”
罗维神父冲那两个熟睡的身影说:“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他们没有回应,我们也太累,就没有那么多客气可讲,大家互相挤着和衣而
眠。这是一个多么寒冷的夜晚啊!除了我们外,这个发出阵阵恶臭的房间还有更
多的旅客――那些一个晚上都在兴奋不已的老鼠,有几次它们都猖狂到爬进我的
梦里来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亮,我就被冻醒了。借着破败的窗户上射进来的晨曦,我
看见我的“邻床”那张丑恶的脸――雌牙咧嘴、鼻子和耳朵都被老鼠啃去,深陷
的眼窝里不知还有没有眼珠……
主耶稣,他们至少已经断气两天了!我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罗维神父睡眼惺
忪地问:“老鼠也咬到你的耳朵了么?”
我镇静下来,为自己的过激反映感到惭愧,我对罗维神父说:“起来吧,伙
计,我想我们应该做一台安魂弥撒了。”
罗维神父惊讶地坐起来,问:“谁死了?”
“我们的‘邻床’。”
露宿在外面的马帮也被我们惊醒了,马帮头领进来看看,没有表示更多的惊
讶,似乎这样的情况于他们来讲习以为常。他说:
“他们可能为强盗所杀,也可能是路途中的饿死鬼。”
死亡、苦难、冷漠、无人牧放的羔羊啊!没有人来为他们祈祷,更没有祭司
来为他们行敷油圣事,引领他们可怜的灵魂。我们要求马帮们帮忙,为这两个无
名死者下葬。他们竟然跟我们说,把他们扔到山头上就是了,天上的鹰会来吃他
们的肉,带走他们的灵魂。“主啊,这是一个多么冷酷的民族!”我当时忍不住
愤怒呼叫。
马帮头领是个有着汉藏血统的人,他镇静地说:“老爷,这不是冷酷。这是
我们的天葬。”他还说只需要找一个专行此事的人,付给他一点钱,他会把死者
剁碎后喂鹰。我想我那时差不多要呕吐了。
与死人相伴而眠,还不是我们初到藏区时最难堪的。许多人家看到我们远远
走来,就赶紧关门闭户了。有一次我刚向一户人家提起我主耶稣,一盆冷水竟然
飞出来泼了我一身。
在野蛮人面前,宽恕、忍耐和爱是我们战胜愚昧的法宝。我镇定地站在比那
盆冷水还要冰冷的人家面前,不失尊严地说:“我只是为你们的灵魂而来。请不
要忘记,人总不会拒绝诚恳和仁爱。几时你们对我有信心了,我们就来讨论天主。”
“难道我们带来瘟疫了么?”罗维神父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幽默。
“对他们坚守了一千多年虔诚的谬误而言,我们带来的福音,的确是‘瘟疫’。”
我回答道。
…………
这篇文章无论在传教会还是在杜伯尔神父的家乡瓦莱省,都引起很大的震撼
和同情。瑞士国圣伯尔纳多修会第一次担负向中国派遣传教士的使命,而且还是
去西藏,这让这个修会感到无比自豪。在中国西南部腹地深处的四川、西藏、云
南结合部地带,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在那里已经经营了70多年,付出了十几位
传教士的生命,但是却进展缓慢,耶稣的福音在强大的藏传佛教面前,一直只能
在西藏边缘的康巴地区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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