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大地雅歌(30)
从古神父身上,我们开始慢慢学做“西藏的脚夫,”这需要怎样的谦卑,怎
样的忍耐啊?古神父告诉我们,在康巴藏区,需要用最古老的方式来传教,即
“谦逊地走进每一户人家,做他们忠诚的仆人”。康巴藏人是个骄傲又敏感的民
族,外表强悍似匪徒,心灵纯洁到脆弱,就像这里一些土质疏松的山坡,任何一
点微风细雨,都可能引来一场山崩。而一旦你坚固了他的心灵,他就是一座巍峨
的高山。
有一次,我和古神父去探访一个猎户。他一直拒绝接受我们的信仰,认为他
们的神山保佑他每次出猎都有所收获。可是这个老猎人大约患上了肺结核,他的
妻子来到教堂村,请我们去看看她丈夫还有没有救。我们到时,老猎人刚刚猛烈
地咳嗽了一通,我看见女主人用一个木碗去盛病人吐出来的带血的浓痰,她看见
我们来后,便将这个木碗里的痰倒了,顺手用一块肮脏的布随意擦了擦,便倒茶
给我们喝。我看见古神父几乎没有犹豫,就在女主人期待的目光下将那碗“茶”
喝了。我也只好闭着眼睛把它喝了下去。
我们由此赢得了这户人家的心。
有许多藏族人是因为贫穷和苦难而接近我们,走进了教堂,天国的大门总是
为他们而敞开。“苦难让人们离天主更近,祈祷让穷人充满活下去的希望。”这
是我母亲从小教育我的话。藏族人从不畏惧任何苦难,他们只是需要一些能够与
他们共享苦难的支持和怜悯。尽管这里没有什么是令人感到舒适的,似乎在这里,
苦难就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一桩爱情,也充满了磨难和血腥。前些天一个行吟诗
人和一个贵族小姐逃亡到我们的教堂村。那个诗人被打得不成人样了,这场在本
地不合时宜的爱情足以让一个作家写一本精彩的小说。我经常不明白的是:这个
看上去很古朴、保守的民族,却有着欧洲人的浪漫精神。
在藏区的教堂村和瑞士瓦莱省的玫瑰村之间,通过一个经常喝得醉醺醺的邮
差,将两个相隔遥远但又有着千丝万缕的思念的村庄联系起来。不过这个叫阿措
的家伙常常忽略神父们等待家书的急迫心情,他要么在送信的路上顺路去探访亲
戚,要么可能醉卧在某棵大树下几天几夜。他完全不知道,他每次来到教堂村,
都是神父们的节日。
就像在这个慵懒的下午,杜伯尔神父掐算应该是邮差阿措到来的日子――实
际上三天前他就该来啦。可是夕阳已经染红了峡谷对岸的雪山尖,杜伯尔神父还
没有听见村庄外那熟悉的狗叫。只有回响在教堂里的肖邦的音乐,把一个单调寂
寞的下午弹奏得更加漫长。
罗维神父从走廊外面踱进杜伯尔神父的房间,见他神情低迷的样子,就问:
“嗨,你在等那个酒鬼的脚步吗?”
杜伯尔神父坦率地承认。“这个醉醺醺的家伙,有十二天没有来了。”
罗维神父其实也天天在盼邮差,他刚刚写完两封信,一封写给家里,一封写
给露西亚。他看见杜伯尔神父的桌子上也摆放着一摞已写满字的信纸,他不用问
就知道是写给谁的。当然,远在故乡的姑娘露西亚也总是同时给两个年轻的神父
写信,既鼓励他们的信德,又温情地消弭他们浓郁的思乡之情――不过很多时候
结果可能恰恰相反。当两个年轻神父读完信后,都可以从对方脸上看到满足和幸
福,眷念与忧伤,但是他们谁也不向自己的同会兄弟指出。主耶稣看得见,在今
后漫长的艰难岁月里,这两个神父总是把自己的命运,和对方的幸福与苦难联系
在一起。
“我甚至怀疑,如果我们不送点酒去半路上迎接,那个邮差永远都不会出现
在教堂村。”罗维神父叼着烟斗,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岗,一条绳子般的驿道飘向
云端深处。
杜伯尔神父看着罗维神父的空烟斗,知道他的烟叶又抽完了,他把自己烟袋
里的烟叶分了一撮给罗维神父。这种本地教友自己种植的烟叶味儿十分辛辣,堪
比美洲的雪茄。大约从来到教堂村后不久,他们就开始学会了吸烟,这是一个无
奈之举。不是因为他们好这一口,而是在闻教友们的臭味儿和吸烟之间,神父们
情愿选择后者。尤其在做弥撒时的教堂,近百名教友挤在大堂内,汗味儿、牲畜
味儿互相混杂,实在令人头晕。教友们大多长达几周甚至数月不洗澡,身上和牛
羊一个味道。他们几乎每天都是早上干一阵子农活,才来望早弥撒,晚上放下农
具、圈好牛羊后,再来做晚祷。他们衣衫破败褴褛,身子肮脏酸臭,但心灵却纯
洁朴实,至美至善。作为一个供奉神职的神父,他们关注的是人们的心灵,难闻
的气味儿,倒是可以找到法子克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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