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大地雅歌(35)
“你什么意思?”扎西嘉措问。
“不是谁下地狱的问题,而是谁可以永远生活在月亮上。”格桑多吉回头对
身后的兄弟命令道:“把他捆起来。”
“不!”央金玛紧紧地抱住了扎西嘉措,就像那天她勇敢地挡在康菩土司的
刀枪前一样。
格桑多吉看见了一双哀婉凄迷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让他冰川一般坚硬的心,
一下溶进了太阳的温暖里。仿佛有个神灵在引领着他,校正着他,让他在这凄美
的目光前,不再坚守一以贯之的冷漠、血性,而是低下高傲的头颅,谦卑地呵护
并目送一棵随风飘来的蒲公英远去。
“让开,姑娘。”格桑多吉用近乎温柔的口吻说,然后又用马鞭指着扎西嘉
措,“要是你不愿意回你姐夫家,这个家伙可跑不掉。”
扎西嘉措直视着格桑多吉,“《好汉红额头格桑》,这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
我在雪域大地好多地方都唱过。”
“你说什么?”现在轮到格桑多吉不明白了。
“我早就认识你了。一个说唱艺人知道大地上所有的英雄故事。”
“哦呀………”格桑多吉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像承受不起这么大的荣耀,他
的语气里少了些傲慢。“原来你就是那个说唱英雄故事的家伙啊。我可不是人们
口中的英雄。”
“现在不是,但在我的歌声中是。”扎西嘉措说。
“噢,难道你歌声中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吗?”格桑多吉竟然好奇地问。
“在我的歌里,就像那个神父说的,你是一个杀富济贫、行侠仗义的骑士。”
可是啊,我没有想到,”扎西嘉措轻蔑地说,“你原来也不过是土司贵族的帮凶。”
格桑多吉怔住了,拿马鞭的手臂僵硬得既抬不起来,也放不下去。他不怕下
地狱,但却是为骄傲而活着的人。扎西嘉措的话,和那姑娘的目光击中他一样,
都打在他灵魂的最柔软处。
他手下的兄弟都是些机敏听话的家伙,老大不下命令,他们不会动粗。可他
们感到费解的是:老大今晚兴师动众地带他们杀进教堂村,洋人神父也吊起来了,
要找的人也抓到了,他却像在做梦。
因为他们听见格桑多吉嘀咕道:“狗娘养的,我真不该答应干这活儿。”
然后他梦游一般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大哥,这两个人……”他身边的兄弟群培问。
“你这个家伙,难道不怕人家把你唱成一个魔鬼吗?”格桑多吉用马鞭指着
群培骂道。“走啦,骑士们!改天我们再来听这个家伙唱歌。”然后他兀自打马
跑了。
就像一场骤雨袭来,来时毫无防备,走时云开雾散,强盗们在一阵狂乱的马
蹄声中消失在黑暗里。神父们被教友从树上放下来,杜伯尔神父说,“我以为人
子的光荣就要来临了呢。”年迈的古神父揉着酸痛的肩说:“我的孩子,还不到
时候。这样事情,于我们来讲,只是一次小小的试练。”
罗维神父帮古神父察看伤情,“一个西藏的罗宾汉,不是吗?”
杜伯尔神父说:“他可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强盗,但愿我们能赢得他的心。”
央金玛的噩梦好像还没有醒,她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好一阵,才问她的扎西哥
哥,“这不是梦吧?”
扎西嘉措安慰她道:“噩梦结束了。不要怕。”
“可是,可是,我怎么还没有醒来呢?”
“天亮了就好了。我们去谢谢神父们吧,今天不是他们,我们就完了。”
央金玛忽然打了个哆嗦,抓住扎西嘉措的胳膊问:“那个强盗,穿的是白色
的衣服!”
扎西嘉措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脸上的惶惑和惊恐。仿佛她的心,正在被
某个梦中的强盗一把掠去。
10·顿珠活佛一书
“诸友伴,如来身者从百福生,从一切善法生,从无量善道生。”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卷十·学菩萨行)
我们这些寺庙中的修行者,一生都在追求世界上的大善,都在跟自己的凡夫
心搏斗。即便是我这个被尊称为佛的人,也有一颗肉体凡胎的心啊。
因此,当我的父亲低着头、躬着身,退出我的禅房时,我看到了他花白的头
发、佝偻的背。我当时心里阵阵发酸,父亲变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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