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大地雅歌(36)
在世俗世界里,没有人比康菩土司更高大;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高贵,尽
管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怕是我的父亲康菩土司,如果我不赐座,他在我
面前也只有跪着。刚才他跪着请求我,让寺庙发兵去攻打澜沧江下游的教堂,他
说那些洋人喇嘛最近太猖狂了,连权倾一时的康菩土司家的人都要抢。
我却想对他说,阿爸,请带我去一次高山牧场吧,夏季牧场的花儿都开啦。
哦,对了,我该向你们追忆一下我的来历。作为一名荣幸地继承前世活佛身、
语、意的转世灵童,我的生命从一开初就带有神的烙印,佛的使命。尽管活佛是
来到人间为众生承担一切苦难的佛,但他也是从母体降生。我生于峡谷地区的贵
族世家康菩土司家族,在峡谷地区,无论是汉人还是藏政府,都对康菩土司尊敬
有加,甚至连掌管神权的寺庙,也对这个大施主非常恭敬。本地的藏族民谣中有
这样一段歌词:
“雹神巡行倒康菩家的上空,
喇嘛的咒语齐声吟诵,
这是魔鬼也不敢涉足的土地,
请把你的忿怒降到佛法的敌人那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都可以面向卡瓦格博神山发誓说,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
一辈起,澜沧江西岸康菩家族的领地就从来没有下过冰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也可以告诉人们,康菩土司的三少爷出生时,是个大雪
纷纷的冬天,但随着第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土司大宅里传来,天空竟然出现了彩虹,
架在澜沧江两岸,仿佛一座跨越澜沧江的彩色之桥。有人看见彩色的雪花,捧在
手上竟然变成了花瓣;还有法力深厚的喇嘛上师看见空行母在雪后初霁的蓝天中
飞翔,不是一个而是无数,她们的歌声曼妙悦耳,醉人心脾。那是一个吉祥的冬
天,甚至连人们屋顶上的冰雪都还没有融化,峡谷里的桃花就开了。
这些传说并不是我杜撰的,你去问峡谷地区的任何一个藏族人,他们都相信,
并会告诉你,这就是一个活佛转世的种种吉祥征兆。
在我四岁多时,岗巴寺的高僧益西堪布来拜访了我的土司父亲,回到寺庙后
他就向峡谷里的僧俗宣布:八世顿珠活佛的转世九世顿珠活佛,已被确认为尊贵
的康菩土司家族的三少爷康菩·罗布旺丹。
从那个时候起,罗布旺丹少爷就被尊称为顿珠小活佛了。我被迎请到寺庙,
由益西堪布精心培养。既训练我的佛学知识,也开始书写一个活佛的传奇。在我
们藏族人心中,每一个活佛要么以他们的慈悲服众,要么行一些神迹,由此而赢
得信众皈依的心。比如我的前世八世顿珠活佛,有一年峡谷里大旱,地里的青稞
都渴得冒烟了。人们祈祷求雨,喇嘛们的法会做了一场又一场,但最后连澜沧江
仿佛都要露出河底了,还是没有降雨。八世顿珠活佛有一天来到雪山下的一个山
洞边,说他要在这里洗个澡。人们问,“活佛,哪里去找水啊?”八世顿珠活佛
让侍从给他一个背水桶,他一人进去山洞里,一会儿就提出一桶水来了。他将水
从自己的头上淋下去,淋下去,那桶里的水永远都倒不尽。水从活佛身上淌下来,
竟然流成了一条河!直到今天,这条河还一直滋润着澜沧江西岸的土地。
自从当了转世灵童,关于我的神奇传说也就多起来了。就像佛像是被雕塑出
来的那样,活佛的神性也是被人们在交口传诵中,雕塑成一个凡人不得不顶礼膜
拜的佛。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成为一段传奇。比如,在我还没有认定为
转世灵童之前,我穿过一次的衣服、用过一次的东西,我就再也不穿、不用了。
我不是送给身边的仆人们,就是让他们拿去分发给穷人、过路的乞丐,哪怕它们
是多么令我喜欢。当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能让别人喜欢,我的心底里就会升
起由衷的喜悦。人们说我的慈悲心是与身俱来的,是前世活佛早就传给一个才几
岁的孩子了。
人们还说我聪颖非凡,慧眼开得早,法眼也好生了得。我们要在上师的教育
下念诵大量的经文,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益西堪布每天规定我们
要学习的篇章,和我一起学经的小喇嘛要念三天才能背诵,我只需念一遍,一根
香都没有燃尽,就能倒背如流了。我们认为人其实有五双眼睛,分别是肉眼、慧
眼、法眼、佛眼、天眼。肉眼大家都有,慧眼要聪明人才有,而法眼、佛眼和天
眼,则需要经过佛学上严格的修持才打得开。我现在开没开这“三眼”,我不会
告诉你的。因为那只能证明我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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