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大地雅歌(38)
益西堪布一直都在教导我,洋人喇嘛是我们的敌人,是盗窃藏族人灵魂的魔
鬼,当他还是一名学经僧时,就跟洋人喇嘛打过仗,我们的岗巴寺后来被洋人喇
嘛找来的清朝皇帝的军队放火烧了,两尊从印度请来的镀金佛像也被他们捣毁了。
达赖喇嘛多年前从拉萨发来的文告中说,洋人宗教和我们的宗教,是炭火与冰的
关系。我一想到这句话,脑海里就“滋――滋――”地冒白烟,不是炭火融化了
冰,就是冰浇灭了炭火。
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一直想弄清楚洋人喇嘛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跑到我们这个地方来
传播与藏族人不相干的宗教?我们的宗教从印度传来已经近一千年了,为了坚守
住这份信仰,藏族人曾经打了很多仗啦,和人打,也和神打。我不愿意看到一种
新的宗教传来时,大家又去打仗。可是人家要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外族
人究竟想干什么?
而我还只是一个没有坐床的十四岁的少年活佛,我见过死人,但没有见过杀
人,我的教派也反对任何杀生,出家人的“十诫”里,第一大戒律就是戒杀生。
但那个年代,人命如蚁,我们的喇嘛也经常忘记这一点。尽管我们外出时,连地
上的蚂蚁都怕踩到。
因为他们是另一个教派的僧侣,我们就该把他们杀了么?
我明确表达了我的反对意见,说现在不是清朝皇帝的时代了,国民政府比上
一个朝代力量更强大。在这块土地上,宗教纷争的结局,就是众生的杀戮和寺庙
的废墟。
益西堪布和我的父亲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那几个高僧也不敢说话了。在这
个寺庙里,上师们教我佛学知识,但对我言听计从。如果我说,我们去把日夜流
淌的澜沧江堵起来吧。他们绝对会纷纷跳进湍急的流水中。但这一次,我发现,
他们内心中的那条澜沧江,迟早一天要冲出来。连我也堵不住。
佛、法、僧三宝啊,请赐给我殊胜的智慧,让我看明白,世界上正在发生的
事,是不是比一只拆散了的闹钟更不可收拾?
世界很可能比一只闹钟复杂,人的心又比世界复杂。父亲还说,洋人喇嘛抢
走了我的小姑,她本来已经答应给野贡土司做三夫人了。可以换来三块牧场啊!
我的父亲痛心疾首地说。
我顿时明白了他要寺庙出兵的真正原因。
我父亲曾派我的一个哥哥、大强盗格桑多吉去攻打教堂村。但是不知洋人喇
嘛用了什么法力,竟然感化了格桑多吉,他既没有杀一个洋人,也没有带回父亲
要的人。格桑多吉仿佛只是在洋人喇嘛的村庄炫耀了一次自己的骄傲。
父亲骂我的这个哥哥,我还送给他那么多的马和快枪呢。这个狗娘养的强盗。
他忘了自己是当父亲的了。我知道他精力旺盛、从不安分。康菩土司拥有巨
大的财富,广阔的土地,拥有过很多的女人,给我制造出了很多兄弟姐妹。他们
都是狗娘养的,那他是什么?一类的因必然导致一类的果啊阿爸。我为有这样的
父亲,在上师面前感到害躁。
我明确告诉我的父亲,昨晚我在梦里得到我的前世活佛的启示,我必须去雪
山上静坐一个月,以躲避一个将要来侵害我的魔鬼。在我与世隔绝的静坐默想中,
魔鬼不战自败。
在寺庙里,没有比一个活佛闭关、修行、做法事更重要的事情。我的修行不
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众生。这一次,我相信也是如此。
就是在这次闭关修行中,神指引着我和我的强盗哥哥邂逅相遇。他忽然就闯
到了我闭关的山洞前,打破了我闭关静坐一个月以来宁静的心。我认为他是一个
既不在乎自己的来世,也不惧怕地狱烈火的强盗。这种人不是蒙昧,就是孤傲。
格桑多吉属于后者。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当我听我的侍从贡布说格桑多吉来拜见我时,
我本来不想破关出来接见他。但我想:如果我可以像当年降服贡布的那颗罪孽之
心那样,也降服让峡谷里的众生闻风丧胆的大强盗格桑多吉,让他杀戮的心皈依
佛教,闭关失败也只是一次小小的罪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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