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大地雅歌(46)
央金玛轻声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厉害的雷,像魔鬼追赶过来了。”
逃亡的人,最怕听到“追赶”二字,况且扎西嘉措现在不是被一个人追赶,
而是两个。过去,流浪诗人兼说唱艺人扎西嘉措的身后只有姑娘思念的目光和人
们传说的英名,他一回头,心中涌起的是自信和骄傲;而前方的路,总是充满希
望和浪漫。他是大地上敏捷快活的羚羊,是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小鸟,可是现在…
…
扎西嘉措内心深处的叹息被央金玛察觉到了,女人的心在某些方面是敏锐如
丝的,爱人的一声轻微的叹息也会划破她脆弱的心;而在一些重大的事情上,女
人又常常视若无睹。她爬到他的身上,慢慢让他找到一个男人的自信。令两个人
都感到费解的是,自从扎西嘉措恢复元气以后,他们在这间教堂外的小屋里做爱,
尽管安全、宁静,再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康菩土司的刀枪酷刑,更不
会因为动作过大而惊扰到各路神灵,但是他们却找不到当初在那棵核桃树上的浪
漫和激情了。央金玛感受到扎西嘉措即使在性爱的高潮时,心中喷涌出来的激情
也带着几丝淡淡的忧伤,那是无法用语言来言说、却在内心深处可以准确地触摸
到的感觉,就像真实地捉到一条梦中的红鱼,梦醒之后,什么都不存在,连能看
见的鱼也不是红色的,但当初抓鱼在手的真实感,却久久难以释怀。
在央金玛看来,扎西嘉措最近一段时间的沉默和忧郁,是因为他找不到自己
的爱神了。那个骑着白马的爱神在他们的爱情最艰难的时刻,总是会在月光下的
天空若隐若现,给他们以信心和鼓励。央金玛开初以为是一只彩色的鸟儿在引导
他们的爱情,后来她在扎西嘉措的指点下也相信,爱神――或者说天使――就是
帮助相爱的人儿克服一切障碍、洞悉所有人间真情、善良自由飞翔的苍天之神。
尽管大地上的人们从不为他建庙焚香,但他属于天下一切有情人。
爱神找不到了,自相爱以来,他们便第一次找不到相同的感觉。当初在扎西
嘉措用一根爱情的绳子将央金玛吊离她的闺房之前,他守在核桃树上的每个夜晚,
他何时上的树、又何时离开的,他在树上流了几次眼泪,甚至在心里为她唱了些
什么歌,央金玛在自己的被窝里都明察秋毫。因为爱神就在窗外守护着孤独思念
的心。现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却把握不了爱人的心。
“央金玛,你过去认识那个强盗格桑多吉吗?”
“不认识啊。”央金玛依偎着她的扎西哥哥说:“我还是从你唱的歌中知道
有这样一个强盗。”
“央金玛,我们的麻烦大了。”
“别怕,扎西哥哥,在教堂村,我姐夫拿我们没有办法。”
“央金玛,我是说,那个强盗格桑多吉。”
“有神父们的保护,他抓不走我们的。”
“央金玛,你还不明白吗,他爱上你了。”
“哦呀?”央金玛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像醒着的时候终于看见困扰了自
己多日的噩梦。“你在说什么呀,扎西哥哥,他是个强盗。”
“他也是个男人。”
“他为什么要爱上我呢?我又不认识他。”央金玛的心还在狂跳不止。
“因为你的美丽。”扎西嘉措捧着央金玛的脸,“央金玛,我为什么要爱上
你呢?当初我们也不认识。”
央金玛哭了,“扎西哥哥,你后悔了么?”
“不。”扎西嘉措坚定地说,“只是,在一个强盗和一个诗人之间,得看你
是喜欢刀枪呢还是喜欢我的情歌。”
央金玛继续哭,“扎西哥哥,你不是说,跟他睡觉的女人,都活不过两年。
哪个女人愿意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啊?”
“在我的歌声中,有很多女人喜欢他,哪怕为他去死;在我的梦里,他总是
骑马冲杀进来,把你从我的怀里一把掠走。他打进教堂来,你以为是为了康菩土
司吗?前一次是,第二次就是为他自己了。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下手?”
央金玛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了,好像面对一件不该要的礼物。“扎西哥哥,他
真的是来抢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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