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大地雅歌(55)
我对她说:“玛丽亚,我是来救你的。”
玛丽亚说:“只有基督才可以救我。”
我笑了,“别再做梦啦,我就是你的基督。”
她竟然可笑地说:“你还没有入教哩。”
“那有什么关系。”我说:“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我有丈夫了。”
“又有什么关系。”我再次说。
“我要回到我的丈夫身边。”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别哭,我会送你回去的。”我咬着牙说。
“今天吗?”
“马上。”
我转身离开了屋子。兄弟们在外面围着我说长道短,说什么我走后他们如何
想我,如何干得不容易等等,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告诉群培,把你们抢教堂
村的粮食都给我装上马驮子,那是神父们给穷人驮来的粮食。他们说,粮食可以
还给他们,但是大哥你要留下来。
我问:“为什么?”
他们说:“听说那些洋人喇嘛让大哥去放马,简直欺负人。”
我说:“我愿意。”
他们又说:“那个女人已经嫁人了,大哥留在那村庄里,也得不到她。”
我还说:“不管得到得不到,我愿意。”
群培小心问:“大哥,你要等她到何时呢?”
我一时回答不了群培的问题,我如一尊沉默了一万年的石佛,我可以像等待
石佛开口说话那样,等我爱的人一万年么?我搂着群培的肩,“好兄弟,忘掉你
的大哥吧。他可真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家伙。”
群培倒在我的怀里大哭。
我带着玛丽亚和七驮马的粮食,在傍晚时分回到教堂村。那个骑白马的爱神
一直就跟在我们的身后,这让我就像陪着自己的媳妇回娘家一样,对玛丽亚呵护
备至。还在峡谷对岸,我就远远就听见了教堂里的钟声为我敲响。罗维神父和杜
伯尔神父带着人们站在村口,第一次像迎接一个英雄凯旋那样欢迎我,哈达和酒
纷纷献来。我看见玛丽亚被史蒂文从马背上扶下来,然后他亲自给我献上一碗酒。
我喝下碗里的青稞酒,感到无比的苦,苦得我连自己的舌头都找不到在哪里了。
史蒂文说:“格桑多吉,你人并不坏。”
我本来想说,错了,诗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坏的人。生活中将要发生
的事儿,可不是你的歌中唱得那样美好。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
这时,我看见爱神在一边愁苦着脸。
一个月以后,杜伯尔神父亲自为我付洗,神父在当天的布道中说:“今天,
我们让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跪在了主耶稣的十字架前,这正是天主的计划安排。人
们啊,你们怎么可以妄自推测天主的计划呢?服从吧。借助天主奇妙的神工,我
们见证了一个江洋大盗不仅成为教堂里的一个寡言、沉默、谦卑的马夫,主耶稣
还让他虔诚服务一切,宽恕一切,忍耐一切。他以自己的谦卑,不但成为主的羔
羊,还几乎包揽了教堂里的所有杂活,放牧,劈柴,出粪、做木活,搬运杂物,
甚至还指挥小修院的修生们搬来江边的乱石,不用一点灰浆,利用不规整的石头
砌出一道整齐结实的围墙。看哪,当这个从前的强盗擅长舞刀弄枪的手,做造福
于教会的任何工作时,基督救世的福音就体现在这个藏区峡谷中的小村庄了。让
我们接纳他吧,宽恕他过去的罪孽吧,让我们把他认作我们的好弟兄,帮助他成
为一个全新的人。”
那时,我对“全新的人”的理解就是:我现在是一名信奉耶酥基督的天主教
徒,我要和过去的罪孽一刀两断,我要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不是去打劫,而是去
爱;不是骑在战马上驰骋,而是跪在教堂里忏悔。
唯有这样,我才能去赢得我的爱。
罗维神父给我取了一个教名奥古斯丁( 注1),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
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自从杜伯尔神父把几滴圣水滴在我的头上时起,我
的额头就不再发出红色的光芒来了,红额头格桑也就死了。格桑多吉在澜沧江峡
谷杀富济贫的传奇故事,也就结束了。
(注1 :奥古斯丁( 公元345 ——430 年), 古代基督教主要作家之一,与
中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同为基督教神学的两位大师。其重要著作为《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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