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大地雅歌(60)
不知是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精美的贝壳,让一个小活佛也忘记了自己的
尊严,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样的场合下相遇,让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宗教属
性,抑或一个活佛和一个神父历史性地对话,使这次见面成为阿墩子这个偏远藏
地小县城饶有趣味的一个历史小注脚。
顿珠活佛后来在他的宗教回忆录《慈悲与宽恕》中如此描述这个有趣的下午
:
谁能拒绝别人礼物的诱惑呢?谁能看见一个彩色的贝壳而不动心呢?更何况,
谁能看见自己的哥哥不上前去打个招呼呢?我让贡布他们保持安静,呆在原地不
要动,我向他们走了过去。一个是我的宗教敌人,一个是我的哥哥,我从一开初
就试图接近他们,却发现我走了一生,我和他们却总是相隔在澜沧江大峡谷的两
岸。
我问:“尊敬的西洋神父,你们的教法也向穷人发放布施吗?”看在我哥哥
的面上,我是第一个叫他们神父的喇嘛。我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的哥哥,他却总
是在躲避我的目光。
杜伯尔神父回答说:“不错,我们是穷人的教会,专门为穷人服务的。它漂
亮吗?”他指着拿贝壳问。
“哦呀,我从来没有见过……”我那时的激动或者说失态大概和我的身份很
不相称,这让他找到了继续诱惑我的理由。
“我还有比这更大、花色更漂亮的贝壳哩。”他趁势说:“如果你愿意到我
们住的地方去当客人的话,我可以送你更多。”
“是吗?”我被吸引住了,暂时忘了我的哥哥。“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些宝贝
啊?”
“大海。”他回答道,“你要知道,为了来你们这里,我们在大海上漂流了
好几个月,比你们去拉萨花在路上的时间还长啊。”
我真的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惊讶得张大了嘴,“有……那么长的大海?”
“孩子,大海不是长,而是大。大到跟天空连在了一起。”他说。
“像我们的神山卡瓦格博一样高到了天上?”我又天真地问。
“大海也不是高,它实际上是世界上最低的地方。它太宽太广阔了,在我们
的目光尽头,想象力以远。在大海上乘船,才知天地之大。我们生活的陆地,不
过是像湖中的几个小岛。”
“啊啧啧!那要多长的绳子才拉得动你们的船?”在澜沧江一些水流平缓的
地段,人们用绳子拉船上行。我努力在想,他们是如何从世界的最低处,乘船到
了我们高远的雪山下。
“噢,我想可能没有那么长的绳子。”他耸耸肩,表现出一个智者的虚荣。
“大海里行船过去靠风的力量,现在我们靠火的力量,推动船在大海里航行。”
我皱紧了眉头,不再对我不知道的事情发表看法,他让我在我哥哥面前丢脸
了。我发现和这个西洋僧侣对话总是让自己处于无知的境地,我甚至想把那个贝
壳还给他,以维系一个小活佛的尊严。但是,那天我非但没有那样做,竟然还跟
着去了他住的客栈。因为他说他还要让我看更多大海里的秘密。唉,不是由于一
个孩子的心,总是被这个世上所有的新奇事物所牵引,而是我想尽可能多地知道
他们的一切。凭什么他们可以收服我的强盗哥哥的心?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杜伯尔神父在漂洋过海来中国的旅途中,一路上收集
了不少小玩意儿,塞得港的珍珠,吉布提的珊瑚,科伦坡的贝壳,新加坡的海螺。
这是他们的传教简报上教给他的经验,上面说这些东西在西藏都会被视为圣物,
是笼络人心的好东西。在我认识这些洋人之时,他们对我们已经有些了解了,而
我们对他们却一无所知。
但我那时哪里想得到这么深远啊?我在他们的客栈见到了罗维神父,一个像
康巴人一样高大健壮的僧侣。他的脸上也永远是和蔼的笑容。他们为我摆出了所
有适合一个孩子童真和天性的玩意儿。到了时辰会像鸟儿一样鸣叫的钟,比被我
拆散了又装不回去的汉地闹钟更神奇;几个漂亮的小人随着音乐起舞的盒子,像
藏族人的烙饼一样会唱歌的盘子。我知道,这是有钱人在炫耀自己华丽的配饰,
我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尊严。我的强盗哥哥在洋人跟前就像贡布在我面前一样,这
让我心酸。但我还是面对一个白色外壳并镶嵌有虎皮斑点、里面是奶黄色衬底的
大海螺感叹不已:
“我们岗巴寺的镇寺之宝,没有你们这个海螺大,也没有你们的漂亮,它还
是从印度来的呢。我们要做大法会时才会将它请出来。”
杜伯尔神父将它递到我的面前,说:“你贴到耳朵上仔细听,可以听到海浪
的声音。”
我照做了,试图捕捉到大海里的秘密。良久,我把海螺放下来,诚实地告诉
他:“没有海浪的声音,但我听到里面有一千个喇嘛在念六字真言。”
“什么?”两个神父同时问。
“嗡玛呢叭咪吽。我们经常念的最重要的祈祷文。”
他们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费解地互相望一眼,我终于看到了他们的无知。
杜伯尔神父把海螺拿过去,凑到自己的耳朵边,然后他摇摇头。他当然听不到我
心中的经文。
我骄傲地说:“我们的经文,融进大海的海螺中去了。神奇的法器啊!”
我看见罗维神父向杜伯尔神父挤了一下眼睛,杜伯尔神父马上慷慨地说: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我被他们的慷慨吓呆了,“不不不,它是你们的法器呢。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要是不合适的。”
杜伯尔神父庄重地说:“这是你的朋友对你的尊敬和情谊,请不要拒绝!”
我感动得再次失态,双手将海螺接过来,顶礼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说:
“你们是慷慨的朋友。明天,请来寺庙做客吧,我也有珍贵的礼物还赠你们。”
我有自己的考虑。今天我被他们从大海里带来的秘密彻底征服了,明天,我
要让他们看看我们寺庙里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我要让我的哥哥看看,什么才是
一个藏族人真正值得去追求的宗教信仰。过去他行走在绿林,现在他站在洋人喇
嘛那边,他或许从来就没有认真想一想自己的来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