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一帘幽梦
诗尧请柔荑帮他看一篇演讲稿，柔荑答应了。他们约好晚上见面给她稿子。偏
那晚诗尧有应酬，他喝了酒，直到上完一节自习课才抽身出来找到柔荑。
他们沿着学校的围墙走，一直走到东边一大片空旷的，拆除了旧建筑物，长满
荒草的空地，他们停下来看月亮。
诗尧拿出一张报纸，铺到一块石头上，他们并排坐下。
深秋的夜，很静，上弦月挂在高而空旷的天空，深蓝的天，稀稀的点缀着几颗
星，纯净的一尘不染。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下唱着歌，隐隐传来的汽笛声和参差闪
烁的霓虹灯，给这里营造出了喧嚣中的宁静。
凉风袭来，柔荑抱紧了双臂。诗尧试探的伸出手臂，想揽柔荑的腰：“你冷吧？”
“不冷！”柔荑一笑，推开他：“你听，大自然的声音，多么美妙！听着这样
本色的乐音，看着这样纯净的天空，人的心境都会得到净化。可惜我不是音乐家，
不能够用音乐把我内心的热爱表达出来。”柔荑说话声音甜美，此刻更如梦幻般迷
人。
“你不是音乐家，可以是想象家，女孩子都有随时做梦的本事。”
“是啊，我正想象着一场绝美的邂逅——在这溶溶的月色下，我穿着洁白的衣
裙，站在高大的榕树下，拉着小提琴，漫天的落花在身后飞舞，我奏着乐音缓缓的
走向——走向一个翩翩少年，在那一刻，四目相对，眼波流转，微笑蔓延，黯然心
动！”柔荑双手抱膝，轻声感叹。
“那样太美了，我会晕倒。”诗尧利落的回答让柔荑笑了。
“你晕什么？和你没关系！”柔荑还轻笑——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柔荑，太不真实了，欣赏一下眼前的风景怎么样？”诗尧真诚的看着柔荑。
“是吗？我不真实吗？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完美，完美的开始，完美的结束。
当然，所有完美的东西都只能存活于梦中！”
“其实是因为完美本身太残忍了，所以才不能存活。他要求的境界不是人所能
达到的！所以‘天地有四季，万物有轮回’，‘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是人心不足，总想要整个世界——至少是心中的世界吧！”柔荑停了停又
道：“你看这天空，没有一丝尘埃，纯净的简直叫人绝望！如果人的内心能像天空
那样冲淡闲洁、宁静高远，该有多好! ”
“是呀，‘人之初，性本善’。其实人的内心都是崇尚高尚，崇尚美的，每个
人都想拥有高贵的品质，高尚的灵魂，做一个坦荡荡的君子。可生活总是不断的给
我们太多的谜题、难题，在不断的猜测、摸索、打拼的过程中，我们就变得越来越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随波逐流了！”
“那就不要再坚持原则，坚持自我吗？”
“就像你说的，也许某些时候只能成就一个心中的世界吧！在心中留一方净土，
让自我栖息??????因为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得为生活去打拼??????但是，柔荑，你
让我心净，你让我心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去理会，只想跟着你一起
疯，一起笑，一起幻想，一起风花雪月，我甚至以为自己都接近高尚了——找一个
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诗
尧痴痴的看着天上的星星，也沉浸到了幻想的世界中。
“我以为你脑子里只有摸高爬低，仕途经济，那些所谓远大的理想，科学的世
界观人生观——原来也有这闲情逸致来舞弄风月。”柔荑咯咯笑。
“柔荑，多了解我一些好吗？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庸俗不堪，我只是一个真实
的人，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获得一份我想要的生活，这有什么错吗？”
“你没有错，你这个人是正确的，你的世界也一定是正确的，会有美好的生活
等待你。我也有对生活的渴望，也许更强烈，但是没有什么方向，而且很虚伪，不
屑于表现出来，就整天浑浑噩噩，胡思乱想。”
“幻想是女孩子的天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还可以幻想。等毕业了，找
工作、租房子、结婚????? 就开始生活了－—真实的生活会把人逼的不知所措，还
有时间幻想吗？”看柔荑不语沉思，诗尧又道：“柔荑，你是聪明的女孩子，别想
那么多了，眼前的快乐是最重要的！如果现在我们都不能享受到真正的快乐，那以
后我们就更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了！”
“我就是不想那么多！我只想我们在彼此心里是清澈无暇的，也许，也许我们
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其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更适合我们。我一直都特别喜欢泓一大师
那几句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忘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还有他在临走前给他的弟子写下的四个大字：‘悲欣交集’，
真是让人回味无穷的‘悲欣交集’啊，人的一生不知道该有多少悲与欣的交汇！”
柔荑看着远处的夜空，已经痴了，她的诗一样的媚语感染着诗尧。
“不要跟我谈什么君子之交，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个！你就是我全部的悲欣，
‘悲欣交集’这四个字，你早已经让我领悟——你让我悲，你让我欣！认识了你，
才知道我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当然，如果不认识你，我以后的日子就会白活了！”
诗尧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目越发美的不真实起来，青玉一样的
脸上泛着洁白的柔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她就是那么的好，诗尧说不
出话了，只是痴痴的望着她。
柔荑含羞的低下头去，诗尧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轻触她的脸颊，那种柔滑细腻
的妙感顿时袭遍全身。
柔荑坐着没动，头越发低了，含着娇羞的浅笑。——此刻，空气中蠕动的都是
亲密的气息。柔荑感觉他的唇带着炙热正向她逼来，她猛然站起来，诗尧毫不防备，
几乎失身摔倒，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自己。柔荑忍不住笑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她
抬头道：“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呀！”
诗尧只好抬头看月亮，月亮弯弯的挂在宝蓝色深邃的夜空，不是很亮；星星多
了起来，钻石一样闪烁着；霓虹灯也闪烁在周边的天空，点缀的整个夜空犹如一个
五彩的梦。
“好一弯新月，像一个梦，刚刚开始的梦，不知道会不会圆的梦！”诗尧幽幽
的叹息。
“是的，每个人心中都有梦，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周而复始，永无休止。月
本无心，人有心呀！”柔荑又坐下来，托着腮专注的看月亮。
“可我只有一个梦，只要圆一次就够。”诗尧只看柔荑。
“你可真够超脱的，我就不行，有无数的梦，一辈子也圆不完，我是个贪心的
人。”柔荑轻叹。
“我也不超脱，真的超脱，是没有梦，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像我这样的凡夫
俗子，是永远修炼不到那种境界的。”
“修炼到了就真的超脱了吗？如果超脱就是行将枯木，心如死灰，那还活着干
吗呢？难道就等着坐化，要那一颗舍利子吗？”
“哈哈，你骂人可真厉害！傻丫头！所以我还是这样平庸，只要那一个梦。”
“一个人如果真的喝醉了，说的就都是实话；如果没醉装醉，说的一定是有预
谋的假话；可如果这个人喝的半醉，也就是半梦半醒之间，说的话也就是半真半假
了，听的人也只能相信一半了；只是那一半是真的，那一半是假的，就很难分辨了。”
“柔荑，柔荑，你就不能来点真实的，让我记住今晚，今晚的月亮，今晚的你！”
诗尧低声的，用近乎祈求的声音道。
柔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眼睛，不再说话了。
该死！无论她怎么诱导，他也不肯说出爱她的话来，连喜欢也不肯直接说。看
似诗情画意、软语温存，实则兜兜绕绕逃避着实质问题，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关键时
候是不算数的，她不甘心——她在心里暗暗咬牙！
诗尧的酒意下去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又痴痴的望着柔荑，一时间，
许多海誓山盟，天崩地裂，地老天荒的古老情话，都汹涌的袭击着他的唇，要爆发
出来。他紧紧的闭着嘴，咬紧唇，生怕一不留神，他们自己溜出来。
“我有一个小名儿，就叫月牙儿，是我奶奶起的。”柔荑就有这种本事，及时
转换话题，瞬间就悄无痕迹的转换气氛。她望着月亮轻轻的笑着说，她的声音始终
都柔美，恬然。
月亮又升高了，好像又明亮起来，空气中那种浓的化不开的气氛转淡了。
“啊，这么巧，我也有一个小名，叫‘八斤’，也是我奶奶起的。”诗尧也跟
着她抬头看那越升越高的月亮，笑着接口。
“噢，你生下来八斤，真够胖的。”
“是呀，可我弟弟只有七斤半，我奶奶就说我家一代不如一代了呢。”
“原来你奶奶就是九斤老太的原型呀，厉害厉害。不过你奶奶语法有问题，你
弟弟又不是你儿子，怎么能说一代不如一代呢？将来你儿子不够八斤，才可以说一
代不如一代呢！”柔荑说完大笑了。
“是是是，我奶奶又不是语言专家，你就原谅她老人家的语法错误吧。”诗尧
也哈哈大笑起来，又道：“不过我这辈子会不会有儿子，可就难说了。”说完又笑，
未笑完，忽然就问柔荑道：“哎，你说，月牙儿几斤呀？”
“啊，你－—你是说月牙儿？说我？还是说它？”柔荑调皮的看着他，指指自
己，指指天上的月亮。看到诗尧点头，柔荑笑道：“我吗，没问过我妈，不知道生
下来几斤。天上那个吗，你拿下来称称吧。”
“我知道，你们都是八斤。”诗尧指着天上的月亮笑。
“月牙儿八斤，没错。”诗尧又肯定的说了一遍。
“别疯了，我哪有那么重，从小就瘦。”
“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心里掂出来的，月牙儿就是八斤，我说的是天上那
个。”
“好了，别开玩笑了，我们回去吧，要熄灯了。”柔荑止住话题，那天的谈话
到此为止。然而，关于月牙儿八斤的那个典故却深深的印在他们彼此的心上。每次
抬头看到月亮，他们都会在各自心底悄悄的问：“月牙儿，到底几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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