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爵士乐(19)
乔和维奥莱特同火车一道跳着舞进入大都会二十年后,他们仍旧是夫妇,彼
此却不怎么说话了,更别提一起开怀大笑,或者表现得好像大地是舞厅的地板一
样了。他深信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些日子,还想让它们回来;既然还记得当初
的情形,却根本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他就在别处给自己找了个伴侣。他从一个
邻居那儿租了一个房间,这个邻居很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值多少钱。他每个星
期租六个小时。这时间足够让城市的天空从淡淡的冰蓝色变成有一颗金色的心的
紫色。当太阳西沉,这时间也足够让他告诉他的新欢他从未告诉过妻子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比如黄昏时分小河边的木槿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在那样的光
线里,他几乎连自己的膝盖从裤子的破洞里顶出来都看不见,又怎么可能看见她
的手呢,就算她真的决定了从树丛中伸出手来,最后一次向他证实她千真万确就
是他的母亲?就算得到证实将让他感到耻辱,他还是会成为弗吉尼亚最幸福的孩
子。就是说,假如她决定了把手伸给他,听他一次,照他说的去做,以某种方式
说一声是,哪怕实际上说的是不,他就会明白了。还有,他是多么愿意抓住这个
蒙受羞辱、同时又满心感激的机会啊,因为得到了证实就意味着二者缺一不可。
她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木槿花,摸到他的手;也许还让他摸她的手。他是不会抓
住它不放,死拉硬拽把她从树丛后面拖出来的。也许她怕的就是那个,可他是不
会那样做的,而且也这么跟她说了。就表示一下,他说,给我看看你的手就行,
他说,那样我就知道了难道你不明白我非知道不可吗?她什么话都不用说,尽管
还没有人听见她说过一句话呢;不一定是语言;他并不需要语言,甚至没想过要
语言,因为他知道语言是会说谎的,会烧得你热血沸腾然后就无影无踪了。她甚
至不必说出" 母亲" 这个词。用不着那种东西。她要做的只不过是给他一个表示,
把手从树叶中间、从白色花朵中间一下子伸过来,那就足以说明她知道他就是那
个孩子,她十四年前生下的儿子,被她抛弃了,但离得不是太远。远得刚好让大
家都烦透了,因为她并没有彻底走掉,又近得足以吓着大家,因为她四处乱窜,
神出鬼没,还在甘蔗田里用低低的、甜甜的女婴的声音大笑。
也许她伸手了。也许那是她的手指在树丛中间动弹,不是小树枝,可是在那
样微弱的光线里,他连自己的膝盖从裤子的破洞里顶出来都看不清,也许他错过
了那个可能同样意味着耻辱和幸福的表示,也许起码如此,而不是那种内心空虚,
被他从此带在身上,直到1925年秋天才有了个倾诉的对象。这个人名叫多卡丝,
颧骨上印着蹄子印,比他的同龄人更了解那种内心空虚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他填
补着空虚,正如他为她填补空虚一样,因为她的心里也是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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