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雕刻时光
一
如果真要开始细究幼时记忆里最深的几件事,对苏智而言,每一件事都跟苏措
有着密切的关系。长大后兄妹俩聊天的时候,苏智就曾经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大
抵概括了他的整个幼年时代。他那句话是这么说的,阿措,你自己说,小时候你让
我挨了多少骂?我为了你被爷爷打了多少下手心?
那时候他们两家人住得很近,叔叔婶婶有时候带着小堂妹苏措来串门;过年过
节的时候,一家人都会聚在爷爷家吃饭乃至过夜,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是很容易玩
到一起去的,爬树钻狗洞打架玩泥巴这些事情两个孩子没少干,早上穿的簇新的衣
服到了晚上绝对是一团糟,每次都能把双方父母气得直跺脚。不过两个孩子生得实
在可爱精致,也没有大人会真正忍心惩罚,叹口气也就算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苏措不跟他一起玩了呢?大概是她学棋之后。那之后苏措就像
变了一个人,不再调皮捣蛋,甚至不再跟他一起出去玩,他都叫不动她。爷爷的院
子里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是一夜之间,她对那些事物不再有兴趣。跟那时候的
苏措比起来,苏智就像个野孩子。苏措玩起来是很有些鬼聪明的,没了她,苏智玩
耍的乐趣缺了不少。
若干年后苏智都还记得自己站在院子里,隔着玻璃窗外对她招手,企盼叫她出
去,而她只是指了指棋盘,然后又低下了头,开始小心翼翼的把棋子贴到棋盘上。
他压根就不明白她怎么能一坐就是一天,于是纳闷的问:“阿措,围棋好玩么?我
怎么觉得看起来那么没意思呢。”
苏措两眼发亮,回答说:“我长大了要当棋手,那样就可以天天下棋了。”她
的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透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坚持和执著。
围棋相当磨人的耐力,也考验一个人的坐功。苏智那时候还小,当然不明白围
棋的这一层深意。他又郁闷又不理解,总是在她下棋的时候去捣乱,惹的爷爷和长
辈都骂他,说:“阿智,不指望你像你妹妹那么安静,但是你别去打扰她。”
其实苏智也给长辈们骂得一肚子委屈。苏措不肯理他他就很生气了,还被包括
自己父母在内的所有长辈责骂,小男孩的倔犟顿时给提早发掘出来了,怎么妹妹无
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大家的表扬,就是我做什么都是错呢?这口气憋到忍不下去的时
候,他就把苏措的棋子全都倒院子后的草坪和水沟里方才觉得痛快;结果第二天全
家人找了棋子一天,也没能把全部的棋子找回来。
因为这个事情,苏智第一次挨了打。先是爷爷打他手心不说,回家后又被爸爸
打了屁股。明明挨了打,不过他反而不再那么愤懑了。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苏措那么
可怜,抱着空空的棋盒在墙角哭,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咬住唇不说话,倔强的不
看他。那一瞬间他开始深刻的反思,大概,自己是做了错事。
不过那个时候,对苏智而言,苏措不过是叔叔家的妹妹而已。他就算再怎么有
想象力,还是半点都料想不到,两三年之后,她会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事情的起因他是不知道的了。他只知道在寒假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点多,他
们家接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然后他的父母脸色剧变,披了件外套就奔出门。
那个时候很少有人家里有电话,他们算是最早安装上电话的家庭了,尤为讽刺的是,
那部崭新的电话接收到的第一条最重要的消息就是这样的噩耗。
七八岁的小孩子一般不会明白什么是死,什么是生命,什么是逝者已矣,不过
苏智也知道,死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知道自己的叔叔婶婶出事之后,苏智大脑里
一闪而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妹妹怎么办呢?谁来照顾她呢?第二个念头叔叔婶婶再
也不回来了,总给他买玩具的叔叔婶婶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悲从中来,狠狠的大哭了一场。
苏智在葬礼上看到苏措,小小的女孩子穿了一身的黑色,手里抱着沉沉一盒棋
子。大人们要把孩子送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长辈们强行抱起她,她绝望
的哭和挣扎,谁也不知道这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她不肯离开,苏智也没走,去跟她说话。他讨好似的说:“阿措,我们去看爷
爷好不好?”
苏措把棋盒往怀里送了送,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实际上,大概有半个月的时
间她都没说一句话。长辈们都小心翼翼的对她,轮流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去照顾,吵
来吵去也没个结论,最后还是爷爷说,我来照顾她。
那时候爷爷的身体还很好的,走路比年轻人还快,可是半年之后他就去世了。
一年之内两次丧事,这种打击不论对哪个家庭来说都相当巨大。大概有一年的时间,
家里都很少听得到笑声。长大之后苏智才知道,老来丧子,而且丧的是最心疼的儿
子儿媳,这个事实让爷爷的精神一下子垮了,精神一垮,疾病犹如洪水猛兽般袭击
过来,他毫无任何还击之力。
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苏智听到一家人在客厅开家庭会议,尽管他们声音压得很
低,苏智在隔壁的卧室里还是听得清楚。爸爸一锤定音,说:“以后阿措就是我们
的女儿了。”
听到这句话,苏智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半夜的他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
的来到阳台。苏措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房间,阳台连通,两个房间对着阳台各自开
了一扇门和窗。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可是却惊讶的发现窗帘下颌门缝里都透出了光
芒。他小心的敲门,低声说:“阿措,你睡了么?”
半晌没有人说话,苏智隐隐不放心,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了进去。苏措果真没
有睡,她缩在被子里,膝盖上摆了张棋盘,上面只有几颗棋子。看上去她正在自己
跟自己下棋。苏智进屋的时候,她抬起眼睛咬着唇看了他一眼,又肿又红的眼睛里
全是泪水。她明明在哭,可是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傻傻的问:“阿措,你哭了?”
苏措低着头,泪水一颗颗的滴到了棋盘上。其实那时候苏智也不比她大了多少,
也没有比她高很多,可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在床上发抖,陡然生出了一种男子汉大丈
夫的气概来,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责任。从来都是别人关心他,现在,他终于可以
关心别人了。他抱住她,发誓般的说:“阿措,爸爸说,你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了。
哥哥不会再跟你抢东西了,不会再生你的气,我的玩具和书都是你的。哥哥以后会
保护你的,不要难过了,也不要哭了。”
苏措看着他,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溢出了眼眶。她擦擦眼泪,很久之后才
说:“我没有哭,爷爷让我要坚强,不许哭。”
然后苏智试图逗她笑,跟她说:“阿措,你教我下棋吧,以后我陪你下棋。”
那天晚上,是苏智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眼泪,在同龄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她已经以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速度长大了,之间毫无缓冲,从此后苏智只看到的都
是她的笑,无忧无虑欢快爽朗的笑容,只是偶尔一低头,才可以见到眸子里闪过异
样的光芒。
苏智后来就跟陈子嘉说,我从来都觉得,苏措太懂事了,一直如此。如果她不
那么懂事,如果她稍微任性一点,可能现在已经是职业棋手。那个时候,人人都知
道阿措是围棋天才,可是真的当国家少年围棋队来市里招生的时候,她只是因为父
母和家里人的担心,就跟大家说,我不去,你们别担心,我现在也不那么喜欢围棋
了。
那时候苏智并不知道她放弃围棋的理由。他看到有时间的时候她还会下下棋,
不过神态却再也找不回那种以前的一心一意和全神贯注,用心下棋的劲头是再也找
不回来。在父母的安排下,苏措会学别的事情,学琴,学书画,大概是这些事情的
滋扰,她的性格渐渐的也恢复成以前那样,开朗愉快,跟同学相处得很好,半点瞧
不出阴影。
两人本来上的是附近的一所实验小学,放学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各走各,如今
则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哪个班放学早一点,另一个就去对方的教室门口等着,
很快的,全校老师都知道苏家的两兄妹关系很好;苏智在苏措教室门口等着她下课
出来的时候,来往的老师笑眯眯的说,苏智,等妹妹呢?
这样一起上下学的维持了整个小学阶段,上中学之后就不是这样。兄妹俩长大
了,青春期也到了,两人有着各自的爱好,认识的朋友同学也越来越多;平时的玩
耍、上学、放学都是跟自己的同学聚在一起。在学校里见面了,两人也是打个招呼
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无视对方的走过去。
苏智自己也承认,他是那种一帆风顺的人,上大学之前一直没遇到过什么太大
的挫折。他成绩历来很好,加上模样漂亮,性格活泼且能说会道,家境也很好,这
样的学生历来都是老师的宠儿。苏智在学校里绝对是风云人物。这点上来说,他跟
陈子嘉相当类似,所以刚上大学时,两人才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苏措在学校里也挺有名,虽然成绩没有苏智那么好,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学
校里有什么活动,也总少不了她。苏措平时并不喜欢学习,有空的时候都是看些生
僻冷门的书,作业都懒得做,每天都是求苏智帮忙;苏智禁不住她低声下气的恳求,
又不忍心她因为不做作业被老师骂,只好帮她做作业,学期期末的时候面提领耳的
往她脑子里灌书。结果一帮忙就是五年,从初一到高二,整整五年。夏天的晚上,
兄妹俩就伏在案前,一个悠闲的看小说,另一个辛苦的写两个人的作业。
苏智起初是很担心这样对苏措的学习不利,可是她成绩很稳,一路跌破所有人
的眼镜,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这样的大考都发挥出色,顺顺当当的考上了市内
最有名的重点中学。一家人都很欣慰,纷纷夸奖苏智说,你给妹妹带了个好头啊,
说完大人们就用他俩的例子去苦口婆心的教育其他的堂弟妹表弟妹,说,看看你们
的哥哥姐姐,多厉害!
苏智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为他送行,吃饭的时候他问苏措:“我走了,
谁来帮你写作业?”
苏措虽然不舍,但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哈哈笑两声,轻描淡写的挥挥
手:“我找得到人的,你放心。”四年后苏智才终于知道,她是真的找到了。不过
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还是太晚了。刚上大学那会,他是怎么都想不到高三
一年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上大学的第一天,他认识了陈子嘉。他在高年级师兄的带领下,拖着笨重行李
叩开寝室大门,那个正在屋子里铺床的男生听到开门声,直起身子又转过来,对他
微微点个头,露出真挚的笑容。他如阳光一样的气质和明朗友好的笑容让苏智不由
自主的跟着一笑。
旁边的师兄看着两人,情绪很复杂的想,原来以为这个已经相当漂亮了,想不
到还有更英俊的,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苏智心底也暗暗吃惊。他一直被女生称赞英俊,知识面广博,目光也绝对不短
浅,具有相当程度的审美能力,可是面前这个男生却让他有了种相当特别的感觉。
他不是预言家,当然不是因为面前的男生将会成为一生的挚友和自己的妹夫而吃惊,
而是在心底感慨,果然首都就是首都啊,果然大学里藏龙卧虎,不能小看。即使用
最苛求的目光来看,面前这个男生,自己的同班同学,四年的寝室室友,英俊却毫
不稚气,礼貌得让人亲近,不论外貌还是浑身上下流露出的那种出众的气质,都挑
不出任何的毛病。他举止态度都谦和有礼,是那种真正的谦和,可是苏智知道,这
样的人往往才是最骄傲的,骄傲就在骨子里。
一个人如果只是样子漂亮,大可以说是老天偏爱,父母的基因给的好;可是真
的像陈子嘉那样出众的人,没有相当好的家教是不可能培养出来的。认识陈子嘉越
久,苏智就越知道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互相介绍自己之后,两人才知道对方都是独自一个来学校报到,不由得相视一
笑。人和人的熟识亲密可以因为很多原因,也可以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最初的一个
目光,或者是细小的一动作,更多的是一见面就对对方产生的亲切感。两人毫无悬
念的成了朋友。
不久后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苏智第一次知道陈子嘉的家庭背景。陈子嘉从来不
提自己家里,只说自己是本市人,家在城西。苏智从他的吃穿用度猜测得到他家境
相当不错,不过还是没料到他居然家世这样显赫。
那天是个周末,他们一起参加了学院里的深入社会的实践活动,活动结束的时
候,他们走在了最后,也没乘公车,闲闲的走回学校,两人沿着马路边走边聊天。
正说着话,一辆气派的车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随即打开,车上走下来一位苏智从
不认识的中年人,来人相当正式的跟陈子嘉握手,热情的说:“小陈,没想到在这
里遇到你。帮我问候首长。”陈子嘉对那人欠欠身,礼貌的就他的问话一一作答,
末了把苏智介绍给他认识。
即使简单的叙话也足够让人生疑。苏智不动声色的皱眉,陈子嘉看出他的疑虑,
笑了笑,从容说道:“是啊,我爸是高官,他是我爸的老部下。”
他语气很淡,像是随便说出口的,跟以往没什么两样;苏智一肚子的惊异也不
知道去了哪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摇头一叹:“我没想到。”
不意外苏智的反应,陈子嘉态度非常平静:“很多人都认为像我这样的孩子都
是纨绔子弟,不奇怪。”
苏智肯定的拍拍他的肩膀:“至少你不是。其实一个人以后怎么样,修行都在
个人。”
陈子嘉静了片刻,再摇头:“也不尽然。虽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这个社会到
底还是有着严酷的等级制度。现状就是如此,不需要粉饰什么。后天的努力对一个
人的发展是可以有所帮助,但绝大多数时候,到底很难突破那层极限。我站在更高
的起点上,这点,我清楚。”
略一思考就知道他的话几近真理,苏智再次打量他,不是惊讶于他对世事的洞
彻,而是惊讶于他的坦诚。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对世事了然于胸却又那
么从容不迫的对待。他眼睛里流露出自然淡定的神色,让苏智没来的想起一个人,
然后就笑了:“你和我妹妹倒是有点像。”
“你还有妹妹?”陈子嘉挑眉问他。
苏智愉快的接上去:“是啊,我有个妹妹,叫苏措,比我小了一岁。”
那是苏智印象中第一次跟陈子嘉提起苏措。那天也是苏智第一次见到米诗。谈
话到尾声的时候,两人也回到了学校。陈子嘉知道苏智虽然不是眼高于顶,但也相
去不远,几乎很少夸人,可是说起这个妹妹,言语里全是宠爱。他就笑着说:“你
说的我都想见见她了。”
“不过怕是没有这个缘分了,”眼看宿舍在望,苏智声音一扬,说,“好热闹。”
话音一落,一个极美丽的女孩子对他们一扬手,顶着许多道目光蹦蹦跳跳的跑
了过来。苏智还在想我好像不认识她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熟练的挽起了陈子嘉的
手臂,她巧笑倩兮,吸引了来往每个男生的目光,脚步不由自主的停滞了片刻。她
对陈子嘉流露出的那种亲密之情,让苏智会心一笑。
陈子嘉一脸坦荡的互相介绍了他们,说了句“我带米诗去学校里到处看看”,
苏智心知肚明,笑着对陈子嘉比划了个手势,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陈子嘉很晚才回寝室,大家差不多准备睡了。见到他回来,人人都暧
昧的笑:“难怪你平时对那些女生没兴趣,原来都已经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米诗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一起长大,她就是我的妹妹。”陈子嘉淡淡的说
了句。
“那还不是青梅竹马?别否认,是就是吧。”此言一落,包括苏智在内的其他
五名男生都笑出来。其实他们不是不相信陈子嘉的话,不过几位男生都怀着一个共
同的且不可言说的念头——如果连陈子嘉都没女朋友,他们实在没那个胆子轻举妄
动,所以赶紧给他配一个女朋友,不论是口头上还是行动上,总之他一定要有个女
朋友,好断绝其他女生的想法。陈子嘉对他们的想法也相当了解,一笑而过,也不
再多解释什么。
刚上大学的新生最津津乐道的恐怕就是漂亮女生和谈恋爱,不论什么话题,最
终都能扯到这个方面。正聊着学院里的新生,宿舍里一位叫岳钢的男生忽发感慨,
推心置腹的跟陈子嘉说:“说真的,我见到过到最漂亮的女孩子就是米诗了,你们
还真配。”
这句话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只有苏智和陈子嘉二人没吭声。寝室里另一名同
学就奇怪:“陈子嘉是见得多了没感觉,苏智你还见过比米诗漂亮的女孩?”
苏智一摸下巴,肯定的说:“如果真的这么问,我妹妹也挺漂亮的。”
大家哗然,纷纷问“有照片没有”;苏智给他们问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解释
:“她不喜欢照相,我没照片。”
说完苏智就感觉自己的高中时代仿佛重新回来了。那个时候,学校里很多男生
都喜欢旁敲侧击的问他关于苏措的一切消息,有的时候还托他转交情书,每次都被
他都黑着一张脸教训回去,同时不忘记反问,你想追我妹妹,嗯?这样一问,几乎
能吓退百分之九十的爱慕者。他是从不会帮人鸿雁传书,可是苏措却不一样,总是
热心的做中间人,转交情书或者带话给他,二人为这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事后不
到一天又迅速和好,然后再吵,一次次乐此不疲。他认识冯咏后,苏措才终止了这
种行为。想到这里他心口猛然一抽,冯咏现在做什么呢?她在国外好不好?他无从
知道答案。
开学后没过多久,通过陈子嘉,他认识了许一昊。虽然许一昊看起来冷清,可
是对陈子嘉的带来的朋友还是表现了相当程度的热情。偶尔在路上巧遇,他们都会
点头招呼。许一昊的话不多,当时苏智想象不出来他以后做国际律师时的样子——
可见人都是会变的。结识的时候他想不到他们还能有什么深交,他们连对方的电话
号码都没有,自然说不上朋友,无外乎就是点头之交。根据学校里的传言,许一昊
对女生极度缺乏兴趣,除非必要,他甚至都不会跟她们说半个字。所以他后来知道
苏措认识许一昊时,他相当惊讶。在他的印象中,苏措从不主动去认识男生,而他,
是第一个。
其实不光是许一昊,苏智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也都是因为陈子嘉而认识的。
苏智就跟陈子嘉说:“你的朋友一个个都气质不凡,果然是物以类聚啊。”
陈子嘉一笑,调侃的说:“你也是在夸你自己吧。”
那时候还是大一上学期,他们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应晨。她扎着长长的马尾,
走路的时候在身后俏皮的跳着,这就是他对应晨的第一印象了。她跟时下流行的那
种精致的美女有一定的距离,但五官明朗大气,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就连后来跟他
表白的时候,动作神态都还是那么大方。她干脆利落的说:“苏智,我喜欢你,我
做你的女朋友,怎么样?”
苏智彻底的被她震惊了。他不能说对她没有感觉,但是还没有到喜欢那一步。
他紧张且词不达意的说了几句“啊”“这样啊”“噢”,就以有课的名义迅速逃窜
掉了,没敢回头看她的眼神。
那天苏智有点心神不宁,上课不记笔记,学生会也不去了,就怕遇到她;陈子
嘉咳嗽一声,很平和的问:“她跟你说了?”
苏智露出头痛的表情:“是啊。”然后才觉得奇怪,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子嘉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在你们认识之前,她就开始喜欢你了。知道我
们很熟,所以她求我介绍你们认识,”说完他端肃了一下神色,极其认真的说,
“说真的,你考虑一下,我觉得应晨哪个方面都不错。对女孩子而言,能够主动表
白,相当不容易的。”
其实就像苏措评价他时说的,苏智对自己的感情事也处理不好。他脑子里有着
许多的念头,但最终都没被说出来,别人能看到的,只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徐徐的
又吐了出来。
陈子嘉说话声音不高,语气相当笃定:“你绝对不是第一次被女生表白,怎么
还会愁成这样?”
的确不是第一次被女生表白,可是却是冯咏离开之后的第一次。见到他不说话,
陈子嘉想到以前的几次谈话,顿时明白了大概:“因为冯咏?”
“也不全是,”苏智整理了思路,找了个能同时说服自己和他的理由,“大一
谈恋爱,好像太早了。你比我受欢迎得多,不是也没女朋友么。”
这样顺水推舟的把话题扯到了陈子嘉身上,果然他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当然应晨还是成了苏智的女朋友。大学生活如此的丰富多彩,有太多需要学习
的地方,苏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把曾经青涩的初恋抛之脑后。偶尔他心底一个模糊
的念头闪过,那个娇小可爱的女生随着高中生涯从记忆里跳跃出来,在他脑海里溜
达一圈又迅速流走。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如此,初恋固然美好,可是同样最
容易忘却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忆越来越模糊,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怀念那个
人,还是那段青春灿烂的时光。只不过,世界上总有例外,总是有人放不下最初。
再次见到苏措已经是大二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了。那天他记得非常清楚。天气
诡异的热得不得了,知了都趴在树上不肯叫了。天气炎热成这个样子,可是各种事
情还是如山般堆积下来。他们布置会场的时候,苏智接到了苏措的电话。
天气又热,车堵的厉害,苏智盯着两只不能用的手机,在公交车里如坐针毡,
急得浑身是汗;陈子嘉看一看车窗外白得发亮的天气,就说:“你妹妹如果等不到
我们,会不会先去学校了?”
苏智摇头:“阿措从来不会食言,她说了在出口等我们,就一定会等的。”
陈子嘉若有所思,缓缓一颔下腭,说了句“是这样么。”
果真苏措就等在火车站出口,胸口之下都浸泡在阳光里,把浅蓝色的裙子愣是
照成了白色。她一个人守着一大堆行李,表情倒是不见得多着急,也没有左顾右盼,
只是紧紧敛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一份地图,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浓浓一团。苏智在
十米之外的地方打量她,把她从刺目的光线和喧闹的人群里挑选出来,然后指着那
个修长的身影,以一种无比确信的语气跟一旁的陈子嘉说:“那个女孩,就是我妹
妹。”
苏智若干年后回忆那天,真的是感慨万千。他想了想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感
触蜂拥而上,像海浪一样把他的思路冲成了零散的碎片。他不知道陈子嘉在看到苏
措的一霎那是怎么想的,虽然他若干次想过问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没有问过。
正式注册报名前的那几天,苏智跟老师和学生会请了假,他的本意是自己一个
人陪着苏措在市内到处参观,可是陈子嘉也一同请了假,跟他们一起逛整个城市。
苏措很听话的跟他们一起出没,他们不论说什么,她都笑眯眯的一点反对意见都没
有。
可是一旦真的报到注册,认识了新的朋友和同学,苏措顿时就把他们抛之脑后
了。他打她的手机,几乎都没打通过;而电话打到宿舍,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上
自习”“在图书馆”等等。苏智是知道她的性子的,几次找不到人也就很少再打电
话找她;相较起来,倒是陈子嘉提起苏措的次数比他还频繁,他会问苏智,苏措是
不是习惯学校的生活,课程紧不紧,或者建议说不如叫上苏措出来,我们一起去外
面吃饭吧。
苏智那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异样,就很平常的回答:“不用叫她了。”
陈子嘉微微皱起眉头,说:“怎么了?我倒是没看到你这样当哥哥的。”
“我跟你是不一样啊,我当哥哥历来糟糕,她连句哥哥都不肯叫我,”苏智苦
笑一声,干涩地开口,“阿措跟米诗更不一样,哪里会天天不见哥哥就心慌?她关
手机,就是怕人找啊。”
二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苏智罕见的接到了苏措的电话。知道她脚崴了,苏智想起
高中时代她某次脚崴的经历,气不打一处来,挂上电话后他急匆匆的过去华大找她。
一路上他边骑车边想,到底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真的遇到事情的时候,她还是
第一个想起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他舒心多了。
那晚回宿舍后他跟陈子嘉提起这事,不由得感慨万千:“阿措从小就不像别人
的妹妹那样,我都怀疑她会不会撒娇。越大的事情越不会提起,偏偏还能装得一点
事情都没有。逼得我没办法,只好去认识她的那些女同学,侧面了解情况。”
陈子嘉愕然:“看不出来的,我觉得阿措很开朗活泼。”
苏智脸上浮起个回忆的神情:“只要事情与她无关,她是很开朗的。而且你当
然不可能看出来。你才认识她多久呢,一两个月而已。”
“她不能总这样,”陈子嘉问他,“你没劝过她?”
“没用的,”苏智再清楚不过的叹口气,“她就是有办法置若罔闻。”
此后的几天他除了上课之外,还负责接送苏措,苏智本就没什么多余的时间,
现在就更忙了。陈子嘉提过好几次要帮忙,苏智自然不肯:“不光是我,还有她的
同学也可以送她。阿措是我的妹妹,为她花这点时间难道还没有么。你的事情比我
还多,协会里,双学位,事情够多了,我哪里需要你麻烦。”
苏智边锁着车边说话;陈子嘉罕见的凝起了眉头,语气也有些不稳:“你怎么
现在跟我客气,再说,我也不觉得麻烦。”
想起平时陈子嘉对苏措流露出的关心,苏智自觉刚刚那番话太过生疏,连忙拍
拍他的肩膀,笑着补充:“既然这么说,有劳你明天帮我送她上自习吧。说来也怪,
她中学的时候作业都不愿意做的,上了大学,忽然变得这么勤奋了?想不通啊。”
陈子嘉理解的说:“可能是顿悟,我小学的时候也不读书的。中学后才忽然明
白过来。”
苏智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苏智再次接到了苏措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诚挚的说帮她谢谢陈子
嘉,明天不要麻烦他接送了。那时陈子嘉刚刚回到寝室,正把书从书包里取出来,
苏智就去走廊接电话,压低声音问:“他说了明天还要接你?”
苏措“嗯”一声:“他说你事情很多,以后他接送我。是不是你麻烦他的?”
苏智没说话了。他回到寝室,发现陈子嘉已经坐下,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一
篇文章。大概是台灯的灯光太亮,苏智从他脸上看出了高度的精神集中。陈子嘉平
时看书很快,可是看那篇文章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细心阅读,许
久才翻过一页。苏智对陈子嘉看什么文章并不好奇,不过两人是邻床,他很轻易瞥
到了“柏拉图的洞穴之寓”这几个黑体大字。
半晌后陈子嘉读完那篇文章,转递给苏智,微笑着解释说:“今天我找许一昊
的时候,他给我看的文章。是苏措写的,你说她不会写哲学论文,可是你看看这篇
文章,引经据典,有理有节,的确是看了许多书才能写得出来。”
陈子嘉五官舒展,脸上微笑盎然的神色,让苏智不知道怎么跟他提起刚刚电话
里的内容。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几十秒钟里,更多的细节被想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从
长长的细节河流里沉淀出来,漂浮在他脑海里。
苏智很为那个念头揪心,但是不知怎的,就是不敢当面去问陈子嘉。那段时间
他跟应晨的接触多起来,两人有时会一起上自习,他辗转的问应晨:“米诗的确是
喜欢陈子嘉么?”
应晨心口一酸,半真半假的说:“你跟陈子嘉这么熟,居然会问我这个?我告
诉你,陈子嘉是你的朋友,他跟米诗的事情搅不清楚,外人很难插手,你可不能去
喜欢米诗啊。”
“我怎么会喜欢米诗?”苏智笑着打消了应晨的担心,“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
句。”
因为两校的风采大赛,他们一周总会来华大几次,跟许一昊碰面的几率随之增
加。他们在一起总能谈起很多的话题,有的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聊起苏措,许一昊会
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说自己总在图书馆碰见她;陈子嘉则面沉如水听着他说话,
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种事情,苏智一般都不开口,他抽空安慰自己说,
我是多想了。
许一昊喜欢苏措这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苏措也会喜欢许
一昊。
那算是一次巧遇了。他们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措和许一昊也正在附近的一
颗树下说话,许一昊神采飞扬的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全是笑意;苏措微微仰着头,
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很长时间内目光都没有移开。
苏智震惊之极:“我都不知道阿措还能这样看着一个男生——”
声音忽然就没了。陈子嘉静静看着正在远处说笑的二人,表情如昔,但是一句
话都不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仿佛要把那个场景给雕刻在脑子里;苏智脊背一
凉,假装平静的略一低头。陈子嘉扶着自行车把的双手如此的用力,青筋历历可见。
在苏智的印象中,陈子嘉真正生气变色的次数相当稀少。他修养太好,不论遇
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除了苏措的事情。
那次风采大赛结束之后,他们满学校找人,可就是找不到她。在学校里转了两
圈之后,苏智已经彻底放弃,无奈的说:“算了,我们等一等,她总是会回来的。”
陈子嘉却不肯放弃,夕阳下他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走了调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
几近逼问的声音让苏智沉默了半晌,攒了很久的那句话终于问出来:“陈子嘉,
你难道,也喜欢阿措?”
陈子嘉缓慢的侧头,二人目光短暂的一碰,答案清清楚楚写在他的眼睛里。陈
子嘉清楚的开口:“是,我喜欢苏措。”
得到了答案后,苏智大脑里绷直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他反而安心了,也就可以
很平静的说:“你跟米诗的事情,又要怎么办。”
“我已经跟她清楚了,她只是我的妹妹。”陈子嘉眉梢一跳,淡淡的回答。
苏智继续追问:“前两天的事情你看到了,许一昊是你的朋友。”
事先已经把这件事情反复想过,陈子嘉稳稳的说出来:“只要苏措还不是许一
昊的女朋友,我就有希望。何况,我不觉得苏措喜欢他。”
他的话犹如金石之音,带着确信无疑的语气。苏智摇摇头,缄口不言。苏智一
直都佩服陈子嘉看人的准确性和对事情锲而不舍的坚持。他不想跟陈子嘉在这个问
题上争执,说到底,也是苏措的事情,他们怎么讨论都不能算数的。陈子嘉和苏措
如果真的互相喜欢,他乐见其成的。不过,苏措看许一昊的眼神绝对不同别人,陈
子嘉的信心从何而来,他捉摸不透,但是陈子嘉能肯定这么说,必然确认了什么。
陈子嘉的信心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得到了验证。陈子嘉从来没主动让他帮忙,他
只是默默关心她的一切事情,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总是毫不犹豫伸出手;他们去华大
的时候,总会特地从物理学院门口经过。次数多了,偶尔也能碰见苏措下课,她在
白际霖的实验室做事,忙得很,总是神色匆匆,跟他们说不了几句话就赶去实验室。
她骑车很快,几秒钟就消失在远处。
每当这个时候陈子嘉的神色就会不为人知的一黯,苏智就劝他说:“给阿措时
间。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全心的在读书,是不会有心情谈恋爱的。”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并不真的是那样想。一个人忽然的改变总是有原因的。苏
措以前对待学习相当懒散,可是现在懒散被认真上进,勤奋踏实这些形容词所取代,
某种程度上说,脱胎换骨了。多年的兄妹下来,每次苏智觉得自己了解她的全部的
时候,她就展现出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这边发展不顺,许一昊似乎也没有收到什么效果。苏智接到许一昊的电话的时
候,照样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其实他那时候就该想到的,从一开始,苏措就没给过
任何人机会。
回忆起来,苏智从小到大都没插手干预过苏措的事情。他一直觉得妹妹足够聪
明,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实际上也是这样,她读书的时候成绩虽然不算太好,
但还不错,升学从来不让父母担心;学琴学书法的时候也是,父母说什么就乖乖去
做,反对?抗拒?从来没从她的神色和话语里表现出一丝一毫。他毫无保留的相信
她。上大学之后,信任日复一日的渐渐减少了。
苏措不提围棋,不弹钢琴,说那种一戳就破的谎,找很多理由不见他们。最离
谱的是,她甚至连父母给的钱都不用,每年的学费生活费稳稳的存在银行里。
平时苏措对吃穿用度并不上心,不是换季的时候衣服不会买衣服。她的花费不
高,而父母给的钱向来都是只多不少。这种情况下,苏智怎么也不会想到陈子嘉会
说出这样一句话:昨天,我听到刘菲说,阿措经济状况不好,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时陈子嘉的表情如果说是严肃的话,苏智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这个新闻让苏智平生第一次真正对苏措生气,不是应晨和陈子嘉的劝说,他可
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这事情掀上了桌面。他一直以为,苏措所作的事情都是有自己
道理的,从小到大她没有干过一件没道理的事情,可是这次不一样。气恼之中他诡
异的想起曾经有个围棋老师评价苏措时用怪异的语气说了句,太聪明了,水满则溢
啊。言下之意就是说她城府极深。
苏智沮丧的抓着头,气恼不已。看来她终于没把这个聪明劲放在围棋上,转而
用下围棋的那种城府和算计来对付身边最关心她的人。连父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哥
哥都在欺骗,并且乐此不疲,骗了整整两年。
其实苏措一上大学,苏智就觉得她却有些改变。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对劲的地方,
虽然还在微笑着,那动人的笑容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份,剥都剥不下去,轻轻
松松的把所有的关心拒之门外。
他的担心应晨有所察觉,不安诧异之下就问他:“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
子?怎么兄妹俩离得这么近,平时也不一起见面吃饭?”
苏智苦笑:“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我想见见她,”应晨托着腮说:“你们宿舍的人都说她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那时候苏措正在跟他冷战,苏智无奈的伸出手心:“她忙的很啊。我也不敢找
她,等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你就可以见到了。”
可是苏措以顽强的口吻坚持着不跟他一起回去,偏偏还不肯说原因。苏智气的
满寝室打转,恶劣的脸色好像谁欠了他钱不肯还一样。每次跟吵完架后苏措的脸色
都是这个样子,陈子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你票都买好了,先回去
吧。到时候我送她去机场。”
苏智恶狠狠的一咬牙:“送什么?她自己有腿,我还不信她回不了家了。”
陈子嘉摇头:“你跟妹妹赌什么气。”
“够了,你看到了吧。她对我都是这样,不论什么事情,连个原因都不肯说,”
生气之后,苏智只剩下满怀的沮丧,一段时间以来,他也没有在陈子嘉面前提起过
苏措,可那天却一口气全说出来:“陈子嘉,你做好思想准备,现在放弃阿措,还
来得及。不然以后有的你的苦吃。”
陈子嘉愕然,眉尾微微一扬,他听到苏智语速飞快的说:“你们还没开始,我
不相信你现在对她能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算
了吧。”
一默之后陈子嘉露出个复杂的笑容:“我认识这么多人,可从来没见过像她那
样的女孩子。我想,我被她迷住了。”
听到此言苏智顿一顿,半晌后慢慢说:“也不奇怪。虽然阿措是我妹妹,可是
我未必能帮你。”
“我知道。”陈子嘉毫不意外,表情波澜不惊,“本来也不能指望你。”
两人之间以苏措为主题的谈话次数寥寥可数,可是每一次对陈子嘉造成的影响
都比苏智预料的大得多,当然,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影响和感情程度是成正比的。
“你放弃她吧,大家都解脱了。”苏智再度开口,推心置腹的说。
陈子嘉扭头去看窗外,没有回答。
寒假苏措回到家后第二天,两人终于结束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冷战。晚上苏
智摸到苏措的卧室,找了个借口坐下跟聊天,一会聊下午的同学聚会,一会聊以前
学校的老师如何如何,东扯西扯,可就是半天也没扯到点子上。犹豫片刻后他终于
问:“陈子嘉告诉我,你期末考试很好。”
“可是英文不好。”苏措低着头在书架上找书,头都没抬。
“是陈子嘉送你去机场的?”苏智又问。
“嗯,”苏措抬头,打量歪着身子靠在书架上的苏智,“我又欠他人情了。我
说,苏智,你能不能别麻烦他。一而再,再而三,我内疚得很。”
“我还以为你对他不一般呢,你第一次看到他都出神了。”苏智不动声色。
苏措拿书砸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开口:“说什么呢。我就是花痴他而已。这么
优雅英俊的男生实在太罕见了,你也不怕被他比下去?”
“只是这样?”苏智心里一沉。
“还能有什么。”苏措翻开手里的书开始看,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句。
“那许一昊呢?”
苏措抬抬眼皮看他,慢吞吞的说:“啊?怎么又说起他?认识而已。”
那轻松的表情和态度让苏智不再会追问下去。他也从来也没有穷追不舍的习惯,
一直以来,苏措说一句是一句,他也就信一句。就算心存疑虑,也不会真的去求证,
他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妹妹。
好几年后,苏智跟陈子嘉有过一番长谈,这件小事也被顺口提到。他捏着听筒,
对大洋彼岸电话那头的陈子嘉说,你放弃她吧,她心都凉了,就算你天天在她身边
都捂不热,何况现在隔了这么远呢?那时候他们刚刚出国一年,欧洲是清晨,美国
则是半夜。风从窗户灌进宿舍,冷的苏智浑身一个哆嗦,声音也不自觉的发颤。
不用站在他对面苏智也知道陈子嘉那天极度反常,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语气
沙哑怪异,听不出是哭还是笑:“你以为我没想过?绝望的时候,我反复的跟自己
说,我不再爱她了,我不再爱她了。只是,我忍不住啊。我再也不可能遇到第二个
苏措了,这辈子我都不会遇到了,我没有办法不爱她啊。出国快一年,我发疯的读
书,不敢想她,甚至名字都不敢想。哪怕是只看到一个‘苏’字心都在抽搐着疼。
“你提起过的话我都记得。我不去追她,我可以等,可是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
结果……就算我以为她真的喜欢许一昊时都没这么绝望。原来压根就不是这样啊。
你说,我怎么比得过一个死去的江为止?”
挂上电话,苏智靠着床不说话。此时应晨醒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完
原因,应晨睡意全无,深深叹气:“我没想到,陈子嘉深情至此。不过话说回来,
阿措也何尝不是。竟然一开始我们就错了,错的离谱。”
“现在讨论对错有什么意义?”苏智沉沉开口:“陈子嘉再这样下去,非得出
事不可。他一个星期后会回国,我无论如何要让苏措见见他。”
这件事情上,苏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他旁观了四年,依然无所裨
益。当天苏智就编了理由骗苏措去机场接人,他本是一片好心,可是这种自作主张
反的而导致的了更绝望震惊和不可预料的后果。
苏智一直认为米诗是那种温柔可爱的女孩,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极端固执。女孩
子长的漂亮就是有个好处,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总可以理解。陈子嘉对她很
好,几乎可以用宠爱这个词来形容。米诗的学习不好,陈子嘉经常给她补课,很多
时候题目讲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偏偏从来不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始终态度良好
的微笑。苏智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很容易就辨别出陈子嘉的那种态度里所透露出
的信息——一半的关切,一半的责任。他的确是以长兄的姿态对待米诗,一点别的
念头都没有。
起初苏智跟米诗不熟悉,不过应晨跟她的关系到不错,两个女孩子经常凑在一
起小声说话。她们非常有热情,经常想出些点子,搞个小活动,一起聚会什么。通
常情况下,这种聚会都在米诗家里,有的时候,许一昊和林铮也会来。
苏智起初看到许一昊和林铮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下睁大了。他一直以为
除了苏措,许一昊是不会跟另一个女孩和颜悦色的讲话。
陈子嘉貌似无心语气的跟苏智说:“他们一个学院的。林铮是许叔叔一个朋友
的女儿。一昊的母亲常年在国外,缺人照顾。许叔叔一直担心他没有异性朋友,所
以希望他能跟林铮多结交。”
苏智点了点头:“挺配。”
陈子嘉微笑:“我也觉得是。”
这样的聚会苏措几乎从来不参加,最常见的情况是找不到人,剩下的情况是人
是找到了,可是她就是能找出千百种理由拒绝邀请。虽然她没有出现,不过苏智觉
得,她依然以她的方式无所不在。
嫉妒和恶意能使一个人变的极其敏锐。米诗渐渐的对苏措的事情非常关心,也
经常笑眯眯的向他打听关于苏措的事情。虽然陈子嘉从来没告诉过米诗自己究竟喜
欢谁,可这种事情,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可以把心思全部吐露出来,米诗如果察觉
不到,就奇怪了。
米诗对陈子嘉的感情是苏智所无法理解的。明明知道对方不爱他,可是还在等
耗着,怀着微薄的希望等着。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自我欺骗。
他跟应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应晨不赞同他的想法,轻声回答:“我能理解米诗。
我也等了你一年,是不是。”
苏智哑然。世人皆有执念,他们那群人,谁都有无论如何都放不开割舍不下的
人或事,他自己也不例外。
只是,真相往往太过沉重了。很多的时候,宁愿不知道。
苏智后来一直在想,那么些年,苏措是怎么过来的?她帮江为止活着,自己的
理想,抱负,爱好统统放弃,从他离开的那天,她就变成了他。好几年走过来,无
怨无悔,义无反顾。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
其实很小的时候,苏智曾经嫉妒过苏措。只要她在,家里的长辈变着法子夸她
如何如何的聪明可爱;说起苏智的时候,往往就没那么多赞美了,通常摇着头,语
气保留的夸奖说,阿智啊,虽然聪明,但是比起妹妹,还是有差距的。
在外人看来,苏措拥有了太多。聪明和漂亮往往不可兼得,然而她两样都有,
并且似乎都到了极致。可只有苏智才知道,哲言总是没错的——上天给谁都不会太
多。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苏智就知道苏措晚上总是睡不好。过年的时候回老家,两个
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苏智每次半夜的时候醒过来,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发现
苏措睁着眼睛,没有睡觉,有的时候她在看照片,有的时候是在看书,更多的时候
什么都不干,静静看着某个虚无的方向,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偶尔的眼皮一闪,说
明这是个活人。
当然这都是上小学时候的事情了。上大学后,苏智没想到还会看到她露出这样
的神情。
前一天是陈子嘉生日,他们几个男生喝酒太多,醉意尤在,起初以为是自己做
梦,半分钟后才知道苏措的确坐在床边,她表情淡漠,下巴微微抬着,凝视着窗外
某个角落,光滑的头发披在身后,一直垂到了半腰。她眼睛里仿佛有水波荡漾,好
像一个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看着看着,苏智觉得好像从来不认识妹妹了。他本就头晕,此时觉得更晕了。
苏措走后没多久,他也跟了出去吹风。他漫不经心的下了楼,却在拐角处见到陈子
嘉和许一昊两人正在交谈。两人衣着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是刚起的样子。陈子嘉紧
拧着眉头,神色里怪异的焦灼说明他们正在谈的事情非同小可。许一昊脸色奇差,
看上去好像随时都可摔倒在地面上;因为紧张他双手捏成了一团,目光坚定的停在
陈子嘉脸上,仿佛永远不会结束那样的注视。
想起昨晚玩牌时发生的事情,苏智不自觉的脸色开始僵硬。他的脚步声惊动了
正在交谈两人,使得他们同时敏感的侧头。陈子嘉对他点头示意早安,许一昊瞥见
苏智,没有招呼,也不见平日的客套,愣是勉为其难的在身体语言上摆出了可以称
之为冷漠的那种态度,而后转身离开。
纳闷之下苏智皱眉,他看着许一昊离开的的背影正想说句什么话,却被陈子嘉
打断:“苏措怎么一早就走了?你怎么不去送送?”
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苏智很快明白过来:“你去送她了?”
“我没追上她,”陈子嘉并不掩饰声音里的苛责,“我看到她上了出租车。”
苏智停了停,才说:“刘菲让她回去开实验室的门。昨天晚上,她几乎没睡,
回学校补觉也好……更重要的是,她就是想一个人呆着,我不能强行留下她。”
陈子嘉有些触动,缓缓点头:“哦,到底你是她哥哥。”
他语气如此古怪,苏智小心谨慎的开始问:“许一昊知道了?还有,刚刚你们
说了什么?”
“他对我发了脾气,说我不该瞒着他这么久。还说不论我怎么样想的,他都不
会放手,”陈子嘉微微一笑,抬脚上楼,“从小到大,一昊从来没跟我争过什么东
西,这次他能跟我说出这番话,说真的,我很吃惊。”
“是啊,没想到林铮问什么,许一昊居然就回答什么,林铮那时的脸色,真不
好看。”苏智无奈一叹:“真是糟糕的一个晚上,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玩什么真心话
大冒险了。早知道我和许一昊就该跟你学学怎么玩牌了。”
陈子嘉手指一动,一句话类似盘问的话脱口而出:“你跟许一昊说了关于阿措?
你跟他说,阿措可能喜欢他?”
话一出口陈子嘉就后悔,他几时这样斤斤计较着追问,可刚刚跟许一昊那番谈
话让他不能释怀,于是不受控制的质问出口;苏智盯着他,同样暗暗纳闷,陈子嘉
跟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啊。他从来不主动求他的帮忙,也不会主动从他那里打听苏
措的消息,他还一直佩服陈子嘉这样冷静沉着的作风,原来也有忍不住的一天。
细想起来,苏智很快想起两三个月前跟许一昊说过的一番话。那时候是运动会,
许一昊难得的打电话给他,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和悲怆,苏智于心不忍,就把苏措小
时候的事情点点滴滴都告诉他,末了说:“我肯定,阿措是喜欢你的,你给她一点
时间,耐心的等一等。她对感情这种事情,总是有点不上心,像是少了一根筋一样。”
为了这句话,苏智有一度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是如此的真心
实意,也顾不得陈子嘉知道他说这番话时的感受。感情不能强迫和扭曲,这是他历
来的观点。苏措喜欢谁,他无权过问,唯一希望的,是妹妹能够幸福。而那个时候,
他以为苏措喜欢的正是许一昊,只不过没有勇气述之于口罢了,所以他才说了那句
印象颇为深远的话。
谁知道,他竟然大错特错。
他不能准确的形容自己知道江为止这个人和他的事情之后的感受,当然他震撼,
可是跟看到苏措的表情给他带来的震撼相比,确实小了很多。江为止他一辈子都不
认识,可是苏措他认识了一辈子。那天晚上,大家都相当反常,毕业之后的种种感
情全部堆积起来了,本来说不喝酒的都喝了酒,本来不会说的话也趁着酒后说出来。
别人醉不醉他不知道,但是苏智的脑子绝对清楚,他无法忍受苏措那种装出来的满
不在乎的微笑,活在早已不存在的世界里,武断的拒绝外来的一切人和事,和任何
的关心。她拒绝别人他能理解,可是连这个哥哥她都舍不得告之半点实情,而他马
上就要出国——看着苏措摔门而去,他沮丧到了极点,一晚上都没睡,应晨也陪着
他熬了一晚上。苏措是大家公认的冰雪聪明,苏智也绝对聪明。到底是两兄妹,无
论如何,基因是不会撒谎。他跟陈子嘉能成为好朋友丝毫不奇怪,他们同样擅长许
多事情,很多复杂的事情都可以处理的妥妥帖帖。若干年后,他还觉得,在众人面
前毫无预警的把江为止摊到台面上,是他平生所作最蠢的事情。
他抱着头越想越灰心,问应晨:“我做错了是不是?”
应晨叹气,点头之后又摇头:“事情一牵涉到阿措,你就很难处理好。”
“我也没什么资格去管她,”苏智打强精神说。熬了半夜,他眼睛都是青的,
随时都可以睡过去,“一上大学我就知道阿措不对劲,三年了,可是偏偏就是想不
起去问问以前的同学高三的时候她到底过的怎么样……不过是问一句话罢了。我连
一句话都没问过——”
应晨轻声安慰他:“你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其实也不光是他跟应晨,那晚大家都在客厅里呆了一个晚上。他坐在沙发上,
陈子嘉则坐在他对面,表情木然犹如泥塑,目光罕见的迷离苍茫,却始终落在门口,
像等待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归来。苏智试图去看他,可是明明看着他的眼睛,却总是
对不上他的目光;挫败之下,他一侧头,看到许一昊抱着头蜷坐在阳台的黑暗角落,
拒绝了光线的照射,始终不肯抬头。
三
大学四年的生活苏智过的基本上顺心顺意,在外人眼里绝对是学业爱情两不耽
误。毕业的时候学院举办了一个联欢会,他被推举为学生代表之一发言。被师弟师
妹问及是怎么做到这点的时候,他很坦诚的说:“起码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愿意被我
的妹妹比下去。她成绩非常优秀,我是哥哥,自然也不能输给她。”
一旁的陈子嘉忍不住微笑:“在学外语上,她比不了你的。”
苏措学不好英文,还在读中学的时候苏智就有所察觉,不过她那时似乎每门功
课都不算出色,相比起来英文不好这一项不显得突兀。不过,上大学之后这一点就
表现得非常明显了,两次英语考级都是在应晨的大力帮助之下才危险的过线。
苏智为此一直深深感激应晨。苏措自然更加感激,考级成绩下来后不久便兴致
勃勃请他们吃饭,话题自然是离不开英文。一顿饭吃到一半,苏智听到陈子嘉问了
句:“苏措,你有没有出国的念头?”
苏措相当吃惊的看陈子嘉一眼,摇了摇头,一脸毫无兴趣说:“在国内很好,
我不会出去。”苏智因为这句话顿有知音之感,抱着苏措的肩膀,热切的说道:
“到底是我的妹妹啊,所以想法都那么一样啊。”
不过一桌其他二人脸色不约而同的难看了几分。苏智此举也是无奈居多,每次
说到出国的话题,他跟应晨之间不是冷场就是吵架;他以为拉上苏措可能会好点,
也不至于太过势单力薄,就算产生争执还能处于二比二的不败地位,可完全没想到
拉上了苏措,气氛反而更糟。往常这种时候,陈子嘉通常会在两人之间圆场;不过
今天他看了苏措一眼,沉着冷静的,就是一声不吭。
好像没注意到这尴尬的时刻,苏措随即站起来返回学校上自习;陈子嘉眉头一
皱,抓起书包追了出去,留下苏智和应晨自己解决内部矛盾。
沉默片刻后,应晨冷冷的说:“是因为冯咏,对不对?”
苏智给她说中心事,无名恼火袭上心头,硬邦邦的扔出去一句话:“你也太多
心了。怎么能想到这里?”
瞧见苏智脸色的巨变,应晨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几分:“你摆出这个脸色给谁
看?我说对了,你就是还在想她,不然你不至于现在还跟她有联系。我真想知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让你跟我一起出国,真的就委屈你了?”
苏智重重把手摁在桌面上。认识应晨至今,他从来没这么恼怒过。“你看我邮
件了?”
“怎么,还看不得?”应晨尖锐的回了一声,“她最近要回来了,是吧?”
他们的争执已经引起了店内其余人的注视,两人把各自的气焰压下去一点,冷
静的走出饭店。
走了一路,也争了一路。苏智的火气半点没有消,反而在肺腑中越烧越旺。认
识应晨以来,次次都是他屈从她的意见。她对他的干涉已经蔓延到他生活的每个角
落,学二外是她的建议,参加什么活动也是她说了算,他这两年买的衣服,甚至是
内衣都是按照她的意思选的。这些他一句反对意见都没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
没想到,现在居然连他的邮件都要关注。
回过神来,应晨重重的声音传入耳中:“别人的女朋友哪像我这样,什么都在
为你考虑好,你呢,什么时候为我考虑过?你连一次生日礼物都没有给我送过……
还有,我花那么多时间为你妹妹补习英语,现在我不过看了你几封邮件,你就对我
发脾气?”
争吵了一路,苏智也累的够呛。听到她提起苏措,他忽然不想再吵,疲惫的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们欠你的。以后,我们兄妹不再麻烦你了,行不行?”
这句话成了他们分手的最直接的导火索。堆积一两年的矛盾半个小时内猛然爆
发出来,好比洪水决堤,谁都堵不住那条裂开的口子,仿佛在泄愤一般,很多本来
不是出于本意的话一句句的从嘴里蹦了出来,心理某个地方血淋淋的,但是又诡异
的畅快。
苏智一副生人勿扰样子返回宿舍,却发现脸色同样难看的陈子嘉;那段时间陈
子嘉感冒得厉害,但他脸色表露出的阴郁程度,远非感冒所能制造的效果了。两人
同时看到对方眉头郁结不得舒展的样子,一愣之后只余下相视摇头苦笑的力气。
他俩情绪不好,独处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搞的一个宿舍的男生气氛都相当
压抑,偏偏没人敢跟他俩提意见,只是怪不乏好事者前来探问苏智跟应晨之间发生
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回答一句“性格不合,分手了”。
几天后陈子嘉终于发现他们的确是真正分手,应晨这段时间眼泪婆娑的样子他
也看在眼底,数次坚决的追问苏智原因,循循善诱般劝说他冷静,却被他一句话噎
了回去:“那天晚上,你被阿措气成什么样子,我没问你什么,你也不要问我。”
那两个月苏智不跟应晨一起上自习,平时也刻意跟陈子嘉保持距离,走到哪里
都有人问“应晨怎么没跟你一起上自习”,“你怎么不等陈子嘉”之类的问话。独
来独往的坚持了两个星期,苏智在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寂寞。尤其要命的是,偏偏这
份寂寞还是他自找的,连抱怨都找不到人。他忽然很想知道,苏措大学几年绝大多
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有没有觉得寂寞?
为了得到答案,他特地去华大图书馆拦截苏措,得到了她的回答:“我没什么
好怕的。你以为我是你么?”
答案在意料之内,苏智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回头看他一眼,苏措轻声说:“哥哥,冯咏前两天联系我了。她明天回国,我
会去接她。她大概会在市里呆两天再回去,你要不要见见?”
苏智没有着急说话,他把书插回书架里,才侧一侧头,直视苏措审视的目光:
“没必要,还见她做什么。”
最后他还是见到了。冯咏依然娇小,她比苏措矮了十多公分,跟他比起来高度
差距更是悬殊,恰好可以靠上他的胸口。除去这个,她跟当年几乎是判若两人。她
头发给染成了金色,披在身后,从背影上看,跟学校里的西方留学生几乎一致;她
带着楚楚动人的笑容,说话的时候伸出白净的手,指甲油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好像
十指均在红色的漆里浸泡过。
他们谈的话题很空泛,一百年前说或者现在说区别都不大。三四年不见,大家
都改变了许多,他们甚至都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了。冯咏几乎不提在国外的见闻,就
是一个劲的问这几年他过的好不好,现在在学校里是不是依然受欢迎,又问他现在
有没有女朋友,发展得怎么样。这么聊着天,两人气氛不可抑制的冷却下来,前一
句说过什么,几秒之后也就忘记了。苏智惊讶的发现自己跟她道出“再见”两个字
的语气竟然可以丝毫不带着眷念,就像当年他在她出国前夕说的“我们分手吧,我
不会等你”那句一样干脆。
冯咏前脚走,苏措后脚就来了。她跟他说:“我跟冯咏说过你有女朋友了,可
是她还是要来看你,我阻止不了。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智表情淡漠,对着刚回宿舍的陈子嘉打了个招呼。
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措立刻敛声,回头对着来人笑了笑就急速的离
开,甚至都没给陈子嘉任何时间开口说话。
苏智震惊的看着苏措离开的背影,再回头看陈子嘉,半开玩笑半真心的说:
“阿措欠你多少钱没还?怎么忽然躲得那么厉害?”
陈子嘉想起那日他追出去,小心翼翼的给她说出国的好处时得到的那句回答。
苏措礼貌的听他说完,快速的抿一抿嘴,歪了外头看他,用清越的声音说“谢谢你。
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实在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咳嗽,
沙哑着嗓子艰难的开口说道:“我糊涂了,不知道。”
苏智凝视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哪里是真不知道?只不过,对于不愿深想的
事情,人类宁愿选择不知道,那样,生活会容易得多。
几天之后他收到了冯咏发给他的邮件,信里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说她从未
忘记过他,说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了。她最后在信里写:你知道么,当年
你跟我说分手,跟我说不会等我的那天,我哭了一个晚上。之前我一直认为,就算
我们分开了,我们的感情依然可以延续,可是没想到,你一刀斩断了我们的关系。
我后来不停的想那句话,反复的想,不停的想,想了很多次,想得都睡不着觉。苏
智,你真狠心啊。女孩子对你来说,太容易得到了,你就那么不珍惜,是吗?
苏智盯着屏幕发呆很久,然后抱着头,表情深深的埋藏到了双肘之中。
从此后他都没用过那个邮箱。
毕业之后,临上飞机前,他跟陈子嘉话别时提起这封邮件,忍不住怅然若失:
“当时不过是为了断了后路。我从来不相信远距离的感情能维系很久。我一直固执
的认为,无论是谁,只要踏上异国的土地,以前的事情就会变成遥远的过去,我很
难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失去,我那么排斥出国,原因也是因为这样。我当时求过她
不要走,她拒绝了。所以我跟她说那句话,也是在赌气了。她误会我是那种三心二
意的男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第一次知道被误会会带来这样的感情,可是因为
是她,我也不愿辩解。”
陈子嘉盯着苏智手里的宣纸,说:“真的忘记某个人,不容易做到。”
“尽力而为吧。”苏智苦笑。
应晨叫他的声音从海关入口传来,苏智侧头挥一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再小心
的收好手里的那张宣纸,本来想说的话就此刹车。
分手的那时候苏智没想到还能跟应晨再复合,最后一起出国。他跟应晨的僵持
关系延延续了整个大四上学期,最终闹得尽人皆知。其间他们在学校里有不少机会
碰面,如果她跟米诗或者其他人一道,苏智就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如果她独身一人,
他表情僵硬的笑一笑,逃一般的迅速避开,走出很远后才敢悄悄回头看应晨的表情,
虽然因为隔得远,他一次也没有看清楚。陈子嘉劝他,可是他习惯性的置若罔闻,
一幅“谁也拿我没辙”的样子。
陈子嘉于是就说了句话,我现在才发现,你跟苏措原来这么多地方都相似。到
底是在一个家长大的啊。
起初认识苏智和苏措的人,最初的感觉只是他们五官很像,观点脾气是绝然不
同;可是认识的越久,越会发现两兄妹对大事的态度实在差不多。
结婚后他跟应晨一起闲谈时说起苏措,应晨也非常赞成陈子嘉的观点,进而一
条条的分析说:“你们都倔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明明对外人可
以和颜悦色,偏偏就是对彼此很凶;你们虽然看起来都不管对方的事情,可是偏偏
又那么关心彼此……”
苏智只好瞪着眼睛不说话,听到这样的分析也忍不住相信了,也想不出什么辩
驳的词语。
“有的时候我想,如果不是我来找你,那时候你也就跟阿措一起回家了,我们
大概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说到这里应晨自嘲般的笑了,有意无意的说,“哎,
我怎么会遇上你了,前几天米诗跟我说,不论谁遇上你们俩兄妹,就挣不开了,就
像劫数。”
这句话听得苏智当即变色,厉声说:“米诗?”
应晨不安的看他一眼:“你不要这么反应过度。我前两天上网的时候碰巧遇上
了她。她以前的性子都改了,提起陈子嘉的时候反应也很正常,还说她准备结婚了。”
“你要去参加婚礼?”苏智冷冰冰的问她。
应晨顿一顿:“不去的。”
苏智神色稍微一缓:“我不可能跟她再有任何交集。但是,如果你愿意跟她联
系我不能管。”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那个样子,好像一辈子的愤怒在那一瞬间都爆发
出来,我都不敢劝,”应晨边叹气边点头,“你把陈子嘉骂得狗血淋头,如果他在
你面前,你估计都能打他一顿。”
岂止想打人,苏智那时候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陈子嘉在电话那头说着话,苏
措受伤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播放过千次万次,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早已想好了如何
交待,他的每个句子都很流利,连停顿都很少;他的声音是一惯的平稳淡定,或许
还有点别的东西,但是苏智无心顾及,把耳朵贴在听筒上,恨不得把他说出的每个
字都吞下去并加以消化:“我回来的第二天,米诗也跟着回国了。我回学校,她也
跟着我到了学校。我跟阿措在食堂门口分开后,她就伤了阿措。那把刀子是她临时
在学校里小店买的。我赶到的时候,来不及了,阿措胸口正插着那把刀子,血把刀
身染红了……我叫了救护车,米诗吓得不会走路了,顿在地上发抖,我让她家的人
把她接回去,”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后来救护车来了,我抱着她上车。医生
说阿措的伤口虽然深,出血却不太多,应该没事。她情况稳定,唯一的险情是手术
后忽然的一次休克,医生又说手术很成功,不会出现问题。”
苏智目瞪口呆的听着,半晌之后才想起咆哮:“是米诗干的?居然是她?我一
早跟你说过她偏执得厉害,你还不在意,平时事事顺着她的意思。说到底,阿措就
是差点死在你手里。陈子嘉你对的起我啊,枉我还把你当朋友,我真是怀疑自己是
不是瞎了眼睛。敢情阿措不是你亲妹妹啊!我告诉你,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
我……我……”声音到这里已经难以维系,苏智狠狠吸了两口气,终没能把这句话
说下去。
半晌后陈子嘉的声音才从电流的嘈杂声里独立出来,此时他维持的冷静再也装
不下去,音调怪异得厉害,像大脑神经不能控制喉舌:“何必你来跟我拼命,我自
己都不放过自己……好在她没事……你说得对,米诗的确有轻微的偏执症,她有错,
但说到底也是为了我,我对不起她。错误全在我,我早可以把事情处理好而没有…
…我只恨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不是阿措。这一切,全部是我的责任,我会负担起
责任来。”
这番话说到最后,陈子嘉思维慢慢回归,已经流畅的多。
“谁要你负责?再负责下去,我妹妹命都没有了,”苏智气的想拿头撞墙,他
拍着桌子,口不择言,“不用你去烦我妹妹了,你马上离开她!我明天就回来。我
现在才觉得阿措不喜欢你,还真是对的。你哪里有错,错的是我,为什么让阿措去
机场接你,为什么要介绍她给你认识,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不然哪里会发生今天这
种事!”
陈子嘉的声音陡然恢复镇定:“苏智,你怎么骂我都行,的的确确是我错了,
我会负担起全部的责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过,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阿
措。”
隔了那么远,苏智还是能听出这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强势态度,每个
字说出来都呆着巨石用力砸到地面上的气质,话语里所蕴含的分量使得苏智语塞了
片刻。陈子嘉趁着这个难得的沉默空隙说:“昨天我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只是,阿
措一直昏迷着,我没勇气拿起电话告诉你。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又什么都忘记了。”
苏智想起大学时代两人的争论,清楚的知道这样跟陈子嘉辩驳下去毫无成效,
一直以来,似乎除了苏措,陈子嘉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他冰冷的说:
“多说无益,你让阿措接电话。”
苏措的声音听起跟以前毫无二致,她一番劝说最终使得苏智打消了回国的念头。
那段时间他的确也忙,马上来临的考试逼得他姓什么都快不知道了;但更多的原因
是他不想见到陈子嘉,不是不知道陈子嘉心里的绝望悲凉,可是苏智就是对此无法
释怀。此后的一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没主动联系过陈子嘉。外人看来,他们已成陌
路,割席分座亦不过如此。
研究生毕业的前夕,陈子嘉跟着他的导师来法国,他带着他游览巴黎,春日如
此完美,两三年不见的好朋友再次重逢本该是温暖灿烂,可因为刻意的生疏太久,
都已经忘记了怎么热情:苏智好像第一次接待客人那样,毫无章法的介绍说,这个
地方,你肯定知道的;那里,你也知道的。傍晚的时候两人来到苏智就读的大学,
苏智到处指了几下,还是一惯的语气,噢,全世界的大学都这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陈子嘉冷静的看他一眼,用貌似闲谈的语气开口,开口:“那里是体育馆吧。
想起我们读本科的时候,很喜欢去学校体育馆打球,玩得大汗淋漓,非常尽兴,系
里的同学被我们带动,也经常组织比赛。我记得观众倒是不少,可是阿措都没来看
过我们。”
“那时候很奇怪,除了长得有些象,你们怎么看都不像一般兄妹,”陈子嘉接
着说,“她不来找你,你不去找她,有事情你们也很少跟对方商量。你不知道她的
生日,你跟应晨分手,她也不过问。”
苏智看着陈子嘉,终于微微有些动容。他发现,自己早就不再怨他。
“我以前不愿意承认,可是现在想来,一直以来,我到底不够关心阿措,很多
细节注意不到,还不如你对她关心更多,坦白的说,我或许也没什么资格来怪你。
可她始终是我的亲妹妹,小的时候我跟她说,要保护她一辈子……我现在只希望她
幸福。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愿意怀念谁就怀念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
天既然见了面,很多话也没必要再藏。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请求你,放手吧,
这样对你们都好。”
陈子嘉本来是在走着,忽然就停住了。苏智看到他眉心一动,细细的纹路一晃
即逝,迅速又平展的展开。
略微思考后,苏智退回两步,接着说:“阿措既然去了西部念研究生,未必想
过再回去,我知道她绝对可以在偏僻的地方呆一辈子。再说,你父母也未必会答应,
他们会让你等下去?”
先是闪出个深深的笑意,陈子嘉再若无其事的开口:“原来你要跟我说的,就
是这个。只是,放弃苏措,这不可能。我不会答应你。”
苏智看那个神情,晓得自己说的话再次付诸东流,从此之后,他也再没提过这
个话题。外人能横加干预的感情也就不是真的感情了。
那次分别后,再次见面已经是苏智结婚的时候了。那时他已经工作大半年,而
陈子嘉也即将毕业。工作后往往分外怀念读书时的清闲,尤其在异国他乡,总是找
不到叫人踏实的归属感。结婚前他跟苏措联系,她那边热闹的很,许多人热闹的说
笑,愉快的笑声非常有穿透力,苏智陡然放心了,然后觉得,她不来参加自己的婚
礼也很好。
苏智其实也知道,他跟应晨总是会结婚的。他们曾经闹的那么厉害都没成功的
分手,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既然无法分不开,那就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以
走了。
毕业前两人就已经住在一起,到现在已经一年多,对方的生活习惯全部都了解,
说结婚,除却法律义务责任那一套,对他们的生活的本身来说,是没有多大影响的。
后来陈子嘉苏措结婚后,起初就闹出不少笑话,苏智为此取笑他们很多次。
结婚就是麻烦的代名词,中国的婚礼讲究甚多,而他们都是独子,在各自的家
庭里备受疼爱,长辈自然不能允许草率结婚。虽然婚礼大都是应家这边的人筹办的,
可是作为主角,吃苦受累是免不了了,无奈和甜蜜搅和在一起。应晨对待婚礼相当
认真,每个细节都要亲自过问,他也成为她必须过问的内容。苏智苦不堪言,不得
不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还不敢提反对意见。就像陈子嘉形容他的,生活琐事方面,
他永远都是出于下风。
婚礼的当日只能用一团乱麻来形容,陈子嘉那天早上才匆忙赶到。时间是如此
的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开始履行伴郎的职责,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他
们虽然时常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时间交谈,加上后来又有些醉意,更不能说上什么
话了。
在书房里看到陈子嘉的时候,正是半夜。这栋海边的房子在整日的喧闹之后再
度恢复了宁静,若在窗边驻足,可以听到夜风流淌的声音。
注意到书房门下的灯光,苏智有点吃惊,推门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陈子嘉正在吃药,看上去脸色实在不好。苏智随后才知道,那
三四年的时间他在国外过得非常辛苦,经常不能好好吃饭,终于遗留下了慢性胃病
的毛病,好几年的时间里都随身都带着胃药。
听他交待胃病的情况完,苏智无奈之极:“事先你应该告诉我们。如果知道你
有胃病我怎么会让你当伴郎,喝那么多酒。”
“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吃药只是为了预防,有备无患。”陈子嘉把药瓶
放回衣兜里,笑道:“你一生也就结一次婚,我不多喝点酒怎么划算。”
苏智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以为阿措会来么。”
陈子嘉笑笑,半晌后回答:“其实我猜到她不会来。”
就苏智知道的那些情况而言,读博士的这几年,陈子嘉学业蒸蒸日上,感情生
活一片空白。他从来都没有女朋友,想到这里他不觉摇头:“这么些年,又是何苦。”
“读书太忙,也没太多时间考虑这些,人生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前面这句
陈子嘉仿佛是随口说的,带着玩笑的意味;到下一句的时候却语气恢复成那种“陈
子嘉式”独特的淡定语调:“起初,我不是没想过算了。”
苏智抬头。
陈子嘉目光灼灼,带着让人震惊的光彩:“我是想过,如果阿措无论如何不喜
欢我,不论我多么不甘愿也只能放弃她;可是如果情况相反,哪怕她对我只有一点
感情,我都不会放弃。我能确信,她对我不一样。只要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
留下蛛丝马迹。她从来都不看我的眼睛,对别人,她那么坦然,甚至面对许一昊都
比面对我坦然。只是她瞒的那样好,有的时候我也糊涂了,分不清楚她的意思。直
到——”
在苏智极度震撼的目光下,陈子嘉顿一顿,第一次跟人提起这件事:“她受伤
的那次,她昏迷了大概二十个小时,那段时间,我都在她的病床边。她自己是不知
道了,可是我知道,我听得清楚。昏迷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不放,叫的是我的名
字,只是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叫我,就像她刚上大一的那个时候。那时候我
就想,这辈子,我永远不会放弃;不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得到她。我不会让她活
在过去的记忆里自我折磨,我要她重新生活。”
四分别的时候往往想不到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苏家两兄妹就是最好的例子,毕
业的时候,苏智没有想到隔了四年他才再次看见妹妹,那时他已经初为人父了。
苏措浑身的变化微乎其微,不论是笑容还是神色,仿佛她昨天才离开他。就连
她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大学时代的衣服,牛仔裤都洗得发了白。她的头发比以前略短
了点,两鬓的头发用蓝色的皮筋扎着,跟着其余的头发一起披在身后;苏智忍不住
露出一个微笑,每次阿措这样梳着头发,都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始终不变,在苏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人心如死水,又或者什么
都不想,的确是不容易变化的,人的记忆不愿清醒,那么,外表的变化可以非常微
小。
难得的见面,自然谈话热闹,话题都是围绕苏司悦,不知谈到了哪里,应严很
热切的问苏措:“你那么喜欢小孩,那为什么不早点结婚?”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苏措一愣,露出个模糊而亲切的笑容,“哦”
了一声,倦意就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来;片刻的迟疑中,陈子嘉已经握住她的手,完
全纳入自己手心:“看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困得这么厉害,你先去睡吧。”
苏措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抽回来,她微微用力,立刻感觉到对方手里
的温暖和不可抗拒的力气,侧头看了陈子嘉一眼,任凭他牵着她的手上了楼。
两人上楼后,应晨看着两人的背影和握住的手,又惊又喜的跟苏智讲:“阿措
肯接受陈子嘉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刚刚的细节半点不拉的落入苏智的眼底,他摇头:“没这么简单。”
片刻后陈子嘉从楼上下来,苏智这才问:“睡了?”
陈子嘉微微一颔首。
“昨天你在哪里接到阿措?她果然还是以前那样,倔得厉害。不论怎么说,来
之前也应该告诉我们一声,要是邵炜不在,岂不是让她白等半天。”
陈子嘉想起昨晚的情形,摇头苦笑,说了那时的情况。
苏智是第一次听说“邵炜”这个名字,感慨万千的说:“世界上女孩子那么多,
为什么他会遇上阿措。他人怎么样?”
复杂的神色从陈子嘉眼底一闪而过,他顿一顿,说:“他人相当不错。我忍不
住嫉妒他。”
苏智愕然,连连说:“能让你都嫉妒,世界上也没有几人了。”
陈子嘉想起那时候,他清清楚楚跟他说的那番话。他说,阿措这些年的事情,
你看在眼地,虽然你在她身边,可是你完全不了解她。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你们
是哪一种?阿措喜欢的是我,从来也不是别人。请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
机会。
从头到尾邵炜都没有说话,起初还看了他一眼,后来就不再看他,良久后才说,
陈子嘉,还在大学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没想到会跟你这样见面。我不是输给你,
我是输给她。
“想起这几年都是他在阿措身边,我没办法不嫉妒。我去找他的时候,不小心
看到他桌子上的照片,是他跟阿措的合照,镶在不大的象框里,”陈子嘉语气一改,
再开口,“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阿措就在那所希望小学,可是还是想去见见邵炜,
我想让他亲口告诉我。见到他本人的时候,真是有点后怕。”
苏智虽然猜不出陈子嘉到底跟邵炜说了什么,但是他能想象到哪个时候他的神
态,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言语妥贴不会有失,自信满满微笑,容貌气质就是让人觉
得挫败,几乎不给对方留下希望。不论是谁,永远绝不会希望陈子嘉有这样的对手。
虽然那次他们只在法国呆了两日,但这两人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多年的好
朋友,苏智再了解不过,看得也是清清楚楚,送别的时候他跟陈子嘉说:“到底江
为止给她的影响太大了,她还是放不下。”
陈子嘉微微笑着侧头,他看着正在那边跟应晨话别的苏措,温柔的目光一闪而
过,笑容舒展洒脱:“都等了这么些年,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苏智已经结了婚,孩子都有了,考虑的事情深入得多,沉默之后就问:“你也
许不在乎,你父母也不在乎?他们会让你等多久?这一年多,是不是天天被催?”
“也不至于,再说我会说服他们,我有数,他们会喜欢阿措的,”陈子嘉摇头,
“其实问题从来都不是他们。”
苏智深以为然。倘若真论起来,他从头到尾最大的失败,就是在江为止之后认
识苏措,不论多么遗憾,但都是无可奈何的既成事实。
高中时代的那个人终是不可磨灭的。八九年之后回忆起来,屡屡给人说不清道
不明的感受:挂在嘴边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名字,模糊的细节是模糊,本来印象深的
细节在脑海里驻扎更深。
好在我们都是知道,生命不会永被拘囿于一时一地——这也是我们等待下去的
动力。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聊太多,不过苏智已经从陈子嘉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不
过一个晚上,苏措再面对陈子嘉时,不论是眼神还是神态有了些明显的不自然,就
像孩子一样,努力装作镇定和不受影响,可是身体的每个小细节都出卖了他们。看
着陈子嘉的时候,她屡屡失神;在他靠近时下意识的绞手指;笑容语气强自镇定如
昔,但每句话出口前都会有个短暂的停顿,仿佛怕触及什么敏感词汇。她不自然的
这种状态苏智从未见过。虽然若干年后,他才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那时候他无疑也猜到了,毕竟前一日晚上,他看到陈子嘉小心翼翼离开她的房
间,从外掩上房门。
不过他已经没太多时间去思考陈子嘉和苏措将会如何如何,他跟应晨之间面临
的困境也让他无暇顾及别人。实际上从那时开始,他没再过问两人发展的情况,直
到二人结婚前夕。
原来以为有孩子之后会好点,却不曾料到连生孩子起初也是应晨的手段而已,
明明知道,却没法子拒绝她的要求,每次似乎都是她有理,而自己面对质疑和追问
无从躲避,苏智不得不答应留在国外;按照以往的规律,她每进一步,他就习惯性
的退一步,忽然,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不想再退让了。苏措的话对他来说,影响相
当巨大。不论什么事情,苏措从不给他建议,但这次以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
你应该回去。”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的定心丸。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应晨靠着门,一言不发的看
着他;苏智直起身过去抱过司悦,再看看孩子的母亲,张张嘴一个词都没说出来。
所有的话都说尽了,该说的话起码说了一百次。现在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无济于事
了。
应晨没有任何吵架的打算,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你终于下定决心了。你
要回去就回去吧。我不再拦着你。你回去了事情会很多,所以司悦跟着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然后这番谈话终于宣告失败。
回国之后的最初一段时间,苏智只在吃午饭的时候见了陈子嘉一面。两人都忙,
照个面,话也没说上几句,提起苏措的时候,陈子嘉眼睛明显亮起来;一段时间后
后他又跟苏措见面,方才顿时惊觉原来她跟陈子嘉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时不时的,陈子嘉手一伸,就把她揽入怀中,她笑微微的看着他,看不出任何
的排斥来;分别的时候他带着“理所应当”的神情凑过去吻着她的额角,苏措亦坦
然受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亲密。
苏智气定神闲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自己交待。果不其然,那顿饭吃到一半,
陈子嘉说出他们打算结婚的事实。
好几年前苏智就曾经想过如果苏措结婚,他会怎样郑重其事的把妹妹交给那个
男人,然后用长辈的语气威严告诉那个男人,既然结婚,就要负起责任来;如果对
我妹妹不好,你会如何如何等等。
在苏智的想象里,这一幕发生时,毫无疑问气氛一定要凝重肃穆,那个男人在
他的大义凛然下连连点头;可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恰好倒
了个。
第二日中午的他特地去了一趟物理研究所,苏措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偕同一帮同
事从楼上下来,谈笑风生,顾盼神飞。她个子本来就高,穿着长长的工作服就更显
得出挑。苏智一眼就认出了她,朝她走过去。
几个博士后笑得不怀好意:“小苏,今天不是你那位啊。”
苏措挽着苏智的胳膊,笑盈盈的介绍:“这位是我的亲哥哥,叫苏智。”
余下几人对视,哈哈大笑:“一家子都那么漂亮,真是基因好。”
招呼完之后,苏智拉着苏措到了花园,端肃了神色问:“既然结婚,就要负起
责任来。陈子嘉对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江为止的事情,真的就过去了?阿
措,我担心你,结婚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否则,最后受伤的,还是你们。”
苏措静静坐在花坛边上,苏智目光不移的盯着她的脸。他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
了几变,然后陷入沈默,半晌后才回说:“哥哥,你不知道我花了好些年才明白,
为止到底已经去了,他再也不会来了。我等他等得好久,等了一年又一年,我替他
实现了梦想,他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苏措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谈起江为止,苏智知道这番谈话的意义,
悚然一惊,走至她身边坐下,聚精会神的听着。
“我很少梦到为止,有的时候梦到,他还是我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样子。那时候,
他那么认真的跟我说,阿措,我们已经都说好了要考一所大学,你不能食言的;你
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也不能食言,我知道我刚刚错了,可是我就是不许你喜欢别人。
这是为止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措低声说:“可是,我终究还是对别人动心了。我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能喜欢
陈子嘉,可还是陷下去了,一直以来,子嘉对我都那么好,什么都为我考虑为我担
心,不需要我说就把手递过来,让我抓住……我真怕他,我怕他怕得连你都不敢找。
可是这么躲下去,也于事无补。都喜欢上了,还能怎么办?后来我才慢慢的想明白
了,我已经对不起江为止,不能再对不起陈子嘉。”
苏智叹息:“你能放下就好。”
“嗯,”苏措恢复了精神,开始说笑,“以他的条件,既然肯要我,我还能说
什么?”
“阿措啊,你真不知道你自己多么出色?”苏智看着她,“世人又不是瞎子,
那么多人喜欢你,怎么会没有缘由?昨天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他跟我提起小时候
给我们算命的那个先生,他说的话,到还真准。”
苏措忽然反映迟钝,她呆了一呆,露出个疲乏的笑容,缓缓说:“可我失去的,
也太多了。代价太大了,哥哥……我没有多余的选择。爸爸妈妈跟我说,存在是为
了征服生命。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好好活着,每一天都要认真活着。”
不忍心再问下去,苏智想起件好笑的事情,忍俊不禁:“也不错,虽然陈子嘉
比我大,但是如今也得管我叫大哥了。”
“他会叫你大哥?”苏措怀疑的说。
“这可由不得他了。关系就在那里,谁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娶你?”苏智心里一
个声音也在说,你能嫁出去,我的一块心病也就好了。一个人如果有个这样的妹妹,
终究是好事情。
应晨随后也回来了,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给过他好脸色,天天往外
跑,跟自己结婚似的,热心的张罗婚礼。一起吃饭的时候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对
别人可以长篇大论,对他则惜言如金。苏智低声下气的求她,她毫无反应。
两家住的不算远,苏智和应晨经常过来串门。陈子嘉独住的时候苏智来过一次,
房子不论是家具还是装修都属一流水准,可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清寂寥,走路都听得
到脚步声,也难怪那时候陈子嘉很少在这里住,一周之内起码五天都是回父母家。
现在这间房间到底是有了个家的样子。屋子的摆设还是家具都没有变化,可整个房
子就是不一样了,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客厅和卧室都挂着大幅的结婚照,照片上
的两个人就像是童话里的人物。
他们结婚的当日苏智跟应晨还是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在长辈父母的面前装得什
么事情都没有,言笑晏晏,独处时却互不交言。
好在后来终于出现转机。苏智一直知道自己的妹妹是罕见的美女,可是苏措穿
着婚纱缓步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大吃一惊。
应晨非常感慨,像是忘记数日来的冷战,主动跟他说话:“难怪啊。陈子嘉去
哪里再找这么一个苏措?”
机会难得,苏智笑眯眯的凑过去:“我也再找不到一个你了。你不在的这几个
月,我真是过的一团糟。”
应晨拿一只眼睛斜他,终于撑不住笑了。
客人很多,苏智忙得不可开交,左边招呼完了右边又来了人。客人大部分他也
不认识,不外乎礼貌的寒暄一场。许一昊跟李文薇也来了,两人在婚宴上呆得时间
非常之短,苏智只来得及跟他们说上几句话。
应晨挽留不住,惋惜的说:“怎么走得那么急?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已经
淡了,想不到许一昊还是割舍不下。”
“用情太深,收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苏智想起以前,如是说,“平
心而论,我也不希望我的妹夫是他,那样的话,阿措永远都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
应晨点头:“他跟江为止实在太象了。”
苏智表情陡然严肃,然后又叹了口气:“不光是象啊。”
应晨没听懂:“什么意思?”
“前两年的暑假我回国了一趟,你记得这件事情么?你没有跟我一起回去。”
回家之后,苏智跟同学打听到江为止父母所在的学校,是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
;随后他又拜托几位在这所大学读研的高中同学帮忙,终于打听到他们的住处。住
处自然也是住在学校里。那时,他只是想远远的看一眼他的父母,看他们过的好不
好,绝对没有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原来就在他登门拜访的前一个月,江为止的父亲因为癌症去世了。江母以为他
是江为止父亲曾经的学生,客气的接待了他。因为撒谎的缘故,苏智在客厅里如坐
针毡,依然不自觉的留心到桌子上半摊开的一本相册。他刚进屋的时候,江母正在
看那本相册。
发觉他在看那本相册,江母笑笑,说,现在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儿子走了,
丈夫也走了,我也只有看看相册打发时间了。
苏智恻然,说:师母,您节哀。
江母拿过相册,重新翻看起来。她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也不避讳他
是外人,又或许是因为寂寞太久,想找人说说话,于是手指轻轻的划过相册,慢慢
的,带着回忆的语气介绍,这个是你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他是我的儿子,叫江为
止——一页页的相册翻过,可以从那些过去的照片里看出这一家人非常幸福;苏智
的目光却在其中某一张上停住了,因为太惊讶他打断了江母的话,插嘴问,师母,
这个人是你么?
江母仔仔细细的看看那张照片,半晌后才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
我们这群人,作为年轻老师,给国家派遣到杜克大学访问,有半年的时间吧。
苏智点头,指着照片上另一个人,说,那时候虽然年轻,但照片上的这些人都
事业有成了吧,他现在好像是华大的许校长呢。
江母怔怔,半晌后才说,是啊。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苏智一咬牙,把话说完:我认识许校长的儿子。
默一默后江母重新打量他,苏智给她看得心惊肉跳,以为自己露馅的时候听到
她问:那个孩子是叫许一昊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智三言两语的把许一昊的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的指着江为止的照
片说,他们长得很象,就像两兄弟一样。
江母脸色骤然一变,呼吸骤然急促;苏智顿时就知道说错了,他尴尬的七手八
脚的想补救,词不达意的说,师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容貌有点相似而
已,世界上长得象的人太多,不奇怪的。
半晌后江母的表情才缓和一点,心平气和的说,你也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
过她是女孩。
那番谈话之后苏智匆匆告辞。话说到这一步,故事的框架大抵已经出来,不难
想象当年的事情,他不想深究,及时的打住了念头。
这件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苏措。毕竟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跟他,跟苏措,跟
许一昊,跟江为止都再无关系。
阵阵掌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苏智握着应晨的手,朝掌声最密集的地方走过去。陈子嘉苏措在众人的注视下,
相携着走出来;他们脚步完全一致,走得虽然不快,每一步却很稳,从容不迫。苏
智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不觉笑了,他和应晨也是以这样的步伐出现在大家面前—
—那时他就确信无疑的知道,毫无疑问,他们会这么一辈子走下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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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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