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同学小周(1)
同学小周
小周其实早就该是老周了,他属龙,已过知天命之年。从年轻时候叫过来,
小周被叫顺了,管他是不是胡子拉碴的,大家还叫他小周。
小周是我们一拨去陕北插队的知青中,最后一个回北京的。我们队阴盛阳衰,
十一位娘子军,多半体格健硕,只有七位男生,其中两位还是后来的,个个瘦小
单薄。
三十多年过去,我们村一干人挣扎了半辈子,没出一个“人物”,在无数生
活轨迹各异,境遇也不尽相同的老知青中,小周无疑是最普通的一个。
小周个儿不高,身体瘦弱,眼睛近视但不肯戴眼镜,见了熟人快碰上鼻子才
认得,说话有点口吃,走路外八字。但他动作敏捷,脑子灵活,干活儿不惜力,
心眼儿极好,且热情外向,很得我们那帮厉害的女知青的称赞。
我们插队的那个村子叫“石窑”,和史铁生笔下“遥远的清平弯”差不多。
石窑的知青都是老初一、初二的,没什么文化。刚下乡时知青关系有点像当
时的国际形势,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男生频生战事,女生时有口角,男女生之
间持续冷战,偶尔还与当地知青或外村知青引发争端,后来这种局面因小周的缘
故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下乡不久,小周收到父亲病危的电报,匆匆请假赶赴北京,回来的时候臂上
戴了黑纱。他简单地告诉我们,父亲患得是脑溢血,眼看快脱离危险期了,病情
却突然恶化。万幸的是,他总算见上了父亲最后一面。
小周是搭队里进城的毛驴车回村的,只见车上大包小包装得满满的。“这小
子,把西单商场都驮回来了!”我们闻讯涌进男生住的窑洞,看小周就像一个脚
夫,把千辛万苦从北京背回来的手提包一一打开,将我们亲爱的父母托他捎来的
东西挨个送到大家手上,十几个知青人人有份。
那天是我们插队以来最盛大的一个节日。在食品极其匮乏的年代,插队给我
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人人都像饿死鬼。当时有知青的家庭,父母都会把那些
平时舍不得买或凭票供应的稀罕吃的攒着,如芝麻酱、肉松、糖果和酱菜等,千
方百计带给他们正长身体却在乡下什么也吃不上的孩子。
我记得那次母亲给我带的是白糖和月饼,货真价实的一大包,很有些分量。
据说小周在办完父亲的丧事后,跑遍城郊走访了全组十四个家庭(知青中有
一对兄妹和一对姐妹,还有的家已不在北京),见到了每一位惦记着远行儿女的
父母。父母们最担心的是我们能否吃得饱,农活累不累,会不会被人欺负,甚至
能想象家长见了小周就像见到自己孩子一样的心情,恨不得倾尽所有,多给我们
带些吃的。小周强忍丧父的悲痛,详细描述了我们在陕北的生活,走进十四家,
同样的汇报就得说十四遍,同样的嘱咐就得听十四回。就这样带着十四家亲人的
牵挂和重托,小周把装得瓷瓷实实的五六个大手提包用绳子系牢,前两后三地搭
在少年人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单薄消瘦的肩上,踉踉跄跄地上了西去的列车。从北
京坐硬座到西安,从西安乘“闷罐”到铜川,从铜川再乘长途汽车到延安,最后
才坐上队里的毛驴车。一路上他历尽艰辛,每次转车都咬着牙背着沉重的行李进
站、出站,不但没有人给他搭把手,还要时刻提防东西被人偷或抢了,连个盹也
不敢打。实在走不动了,他就解开绳子,把沉重的包倒腾着一步步往前挪。后来
我想,家长们当时也是昏了头,只顾心疼自己的孩子,怎么就让一个十七岁的瘦
弱男孩几千里路带这么多东西,也没有想想他怎么拿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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