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母亲的被捕
1941年12月8 日,日本向英、美不宣而战,随即一天后就进入租界。日本当时
声称,这次是向英美作战,对中国人是优待的,就是抗日分子也予以“宽容”。
母亲的大多数朋友的看法是,日本人对鲁迅先生很尊重,你向来没做什么事,
绝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谁知未过一星期,即同月15日的清晨,母亲就被日本宪兵抓
去,关了整整76天,受尽种种毒刑和凌辱。后来母亲据此写了《遭难前后》这本书,
读者想已看过。我这里再补充些有关情况。
虽然朋友们说了宽慰的话,但母亲还是觉得不能不防。
因此,当日本人进了租界之后,霞飞坊我们家里仍很紧张。母亲寻找书籍、杂
志、信件等等文字材料,以父亲去世的1936年划线,分别归类。
母亲对我说:1936年以前的,都可以往你爸爸身上推,我们是保存遗物,留作
纪念,孩子长大了要看的。
用这样的理由搪塞,大概没有事的,定不了什么“罪”。因此,凡是父亲去世
后的一切“危险”品,母亲都拿到厨房,由我负责烧毁。
厨房间有一只盘香管炉灶,炉膛里盘旋几圈水管,连接左侧一只储水罐。这炉
灶每户都有,谁家也不用,因它耗煤太凶,但用来焚烧期刊书籍,却颇感好使。只
是,在这熊熊炉火里,一册册书扔下去,感觉烧的是一份份心血和情谊,因为我那
年已经13岁,开始懂事了,知道许多书是作者、朋友亲自送来的,每本都有亲笔签
名。
我那时内心总想:现在看不懂,以后长大了看。况且其中有那么几本,我已略
略翻过,半懂不懂地还很感兴趣。所以,烧书像是在烧自己的肉体神经那样痛楚。
正在伤感时隔壁邻居来反映了,说是屋顶烟囱向四周飘洒出片片纸灰。母亲抬
头一望,弄堂上空像飞翔着无数黑色小蝴蝶,缓缓降落随着气流又旋升起,吃惊之
下,赶紧灭火停烧。
幸亏霞飞坊没有日本侨民居住,要是有人去通风报信就麻烦了。
但地上还堆着这么多书,该怎么消毁?若是撕碎冲掉,马桶岂不会被堵塞?末
了还是烧。少量慢喂,勤出灰,随时用水冲进地沟。这“工程”也有我的小朋友来
援手,好在大家对东洋鬼子都恨得牙痒痒的,谁都愿意帮忙。
这样,烧了整整两天。可是那只储水罐仍旧不曾烧热,因为燃烧报纸只是火光
大,热力却不强。
此外,母亲还做了别的预防工作,把亲友通讯本保存在邻居家里,把抽屉里我
的气喘药物集中在一起,装在小匣中,衣服用品也交待一番。
最要紧的是告诉我,万一她被捕,让我到“王家姆妈”家里去,绝不能待在家
里。她是王任叔的妻子,带着孩子就住在附近。王任叔已避到外面安全的地方去了。
除了请王家姆妈照顾我,母亲还交待,一旦自己有事,该通知哪些朋友。母亲想到
的和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些。
至于当时地下党有过什么考虑和安排,我至今不知道,也未有蛛丝马迹可寻,
因此难以推测。
或许当时地下党组织认为我母亲会平安无事也未可知。
躲避在许寿裳先生家
等到风声越来越紧,眼看着日寇即将入侵租界,母亲就拿了些随身细软,带我
到离霞飞坊不远(似乎在永嘉路一带)的许寿裳先生家去暂避,以观时局发展。
许先生是母亲在“北女师”读书时的校长,又是父亲同乡,可以说是至交。许
先生当时不在家,夫人陶百川接待了我们。她显得有些老态,戴着高度近视眼镜。
母亲让我称呼她许师母。
许家当时住在我国摄影界元老郎静山的房子里,他们似乎有着远亲关系。此时,
郎静山与家眷已远去内地,房屋空着,正好供我们母子栖息。我于是在这些空屋里
到处游荡,当我进到二楼中的一间,只见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刷成深黑色,墙脚下
还堆放着许多大幅照片,想是丢弃的作品,但在我看来它们的画面都挺美。我现在
懊悔当时为何不拣几张,这可是珍贵的艺术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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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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