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没有子弹(21)
她微微眯起眼看了我一会儿,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还算是朋友怎
么样?你同意了。
我咬紧牙关,仇恨使我都忘了为什么来的了,可她没忘。
她伸出一只手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皮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精致的钱夹子,
“咔哒”打开,看了看,数出五张一百元票子。
我不由自主移开目光,威哥在昏暗中像只野兽,冲我龇了龇牙。
给,她把钱放到桌上,拿着吧,算我替你爸给的。
一时间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我一把抓起这些钱把它们撕得粉粉碎,扬到口琴
脸上,碎片满歌厅飞舞,口琴,还有威哥,还有整个歌厅的人都目瞪口呆,而我
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这一连串的镜头在我脑子里飞速闪过,闪电一样。终于我松开攥得紧紧的拳
头,抬眼望望四周,没人注意这儿发生了什么,除了威哥。我匆匆伸出手,一把
敛起那些票子,把它们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里。口琴耐心地等着我,脸色平和。
我站起身的时候她说:再见。
操她姥姥的,丫认栽了!威哥的声音欢快得直打战,她就给咱哥们儿吐血吧,
要敢不吐,就揭丫的!
我们走在大街上,边走边嗷嗷乱唱。已经是深夜了,我俩干脆走到马路中间,
威哥跳起舞来,我也跟着他跳,远处车灯闪过,照在我们身上,没人敢碰我们。
我像狼一样扯着嗓子狂吼,痛快极了。噢,他妈的生活,我的生活,谁说它平平
常常,谁敢这么说!
我突然很想陈地理出现在我身边,他一定会激动地朗诵点什么,让人心里热
乎乎的,他有这本事。
夜里我做了个梦。
天下着大雪,我坐在雪橇上,有人在后面呼哧呼哧推着,是龙生。一会儿雪
橇停了,我回头不见人影,只有雪地上一溜脚印。忽然我后背一阵发凉,那脚印
怎么清清楚楚有五个脚指头啊。
起风了,一条条雪末子像蛇似的游来游去。脚印没有了。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唱歌,是个女的,我心里很害怕。忽然龙生在我耳边
说: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放心吧。
你上哪儿去了,急死我了!我想揍他,他的脸蛋冻成两个红疙瘩,笑模笑样
望着我……
我妈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唱着,唱的是一首小时候的歌,小鸟在前面带
路,风儿吹着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
我闭着眼听着,这歌真傻,什么鲜艳的红领巾美丽的衣裳,过呀过呀快乐的
节日。早晨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我妈的头发上,她努着嘴,一使劲从头上
拔下一根白头发,歌声断了一下,又接着唱起来,小鸟在前面带路……
小贲冲我跑过来,神色慌张。
出什么事儿了?威、威哥进去了。
老板今天没来,台球厅里玩的人不多。也许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报信儿,可我
不想等了,让小贲照看着点儿,我到威哥学校找人打听消息。
走之前我先上了趟厕所,在厕所墙上又看见那句话:大鸡巴操你!每回我看
见这几个字都有一种奇怪的惊慌感,今天我却乐了,好,写得好!有他妈什么大
不了的。
我哗哗尿了一大泡,心里不那么紧张了。真要出了事儿,不光有哥们,还有
那个畜生处长呢。我一边想着先找谁再找谁,一边系着裤子走出厕所。
一个人蹿到眼前,又是小贲,我立刻感到事情不妙。他说有人找你。
找我?谁?
不认识。
我绕过小贲走进台球厅,一眼看见我爸站在那儿,他也看见我了。我们俩互
相看着,像不认识似的。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吓人。我一时冲动转身想跑,但忍住
了。他一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好像要往上啐东西,可没啐。跟我走,出
去。
我们坐在街边的一家小饭馆里。他皱着眉瞟了瞟肮脏的桌子,老板,来……
你吃几两?
我说了个数儿。
来六两饺子。对,不要别的。
饺子上来之前他坐在我对面抽烟,不时瞟我一眼。我不出声,他也不说话。
后来我一个一个把六两饺子吃进肚子里,盘子光了,我放下筷子。
吃饱了?
饱了。
那好,我就两句话,说完了就完。他把烟往脚底下一扔,碾了碾,你的朋友,
他们是王八蛋还是英雄好汉早晚你能明白,但是我把话撂这儿,谁要再敢打我的
主意我就捏死他。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给你的,一千块钱,
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从此以后你别再找我了,找也没用,我不认识你。我没你这
么个儿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也没你这个爸。我冲口而出。
成。咱们就说定了。
他站起身,我坐着没动。
把钱收好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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