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节:南陌复东阡(3 )
由于是这样错综不可遁迹的街道与房屋,邂逅和失之交臂以同样的概率发生,
我就老是觉着,在这水泥硬壳子里面,神秘地隐匿着既定的路线,它最终决定了
谁与谁走在一起。现在,新型的建筑和道路改造已经拆散了这个街区,这城市的
格式已与我们的经验背离。有一日,我无意间闯入一条旧弄,它夹在摩天楼玻璃
幕墙的夹缝里,只剩残余的一截。我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向迎面走来
的老者问路。那老者正在沉思默想中,被我陡地一唤,惊起道:魂灵吓出哉!口
音里带了些周遭地区的乡俚,是这城市的正传,将“魂”发出“活”的音。我也
被他惊起了,弄内的杂音以及气味贴地而起,向我围拢过来,忽然间热泪盈眶,
那隐匿在地表深处的路线在炎炎烈日中闪烁了一下,复又埋藏进圮颓的院墙屋檐
底下。那些附在具体物件上的经验的记认在一瞬间来招领我了,而紧接着,又一
撒手,放弃了我。
少年时离家,是在城市边缘的货车站登车出发。没有站台,枕木以及枕木下
的碎石地基裸露出来,远近处蜿蜒着黑色的铁轨,天地变得高远空阔。送行的人
站在车轮下,与车窗里的人需伸极了身体手臂。方可道握。这城市忽就变得粗犷
慓悍,它陡然跳出窠臼,改变了形态。随了列车驶去,这城市逐渐呈现出它的全
貌。我们所存于的局部,在它的深处,腹地的位置,完全可能与全局无碍。我的
睁开眼睛就看见的这个城市,其实就只是一个长满狗尾巴草和车前子的小院子。
它小极了,也荒凉极了,可我却觉得它又大又繁荣。人家院里的夹竹桃伸过花枝
来,人家院里的青枇杷落过来,是我的花期和收获季。在它贫瘠单薄的泥土里,
也还滋长着西瓜虫、蚯蚓之类的生物。四壁围拢的空间里,也有人类的活动,那
就是我,生长着,一直长到某一日,忽然发现它已经成为虚墟。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三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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