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茹家溇(3 )
村前的这条河叫阮江。那时候,阮江是很繁荣的,每日有两只四人摇的大埠
船,与柯桥对头开来回,此外还有数不清的乌篷船。茹村长领我走到昔日的阮江
埠头,如今早已荒废,只留下一溜结实的石阶。公路修起了,乡里又有了运输社,
挑脚这行当,渐渐地绝了种。“从前,人们就挑了石灰到这里,装上船的。”村
长遥遥地指着远处,再慢慢地将手臂划过来,划到河边。河水缓缓地在狭窄的河
道里流淌,岸边泊了几条废了的水泥船。“从这里,往柯桥去,四十里水路。”
茹村长站在那一排石阶,昔日埠头的遗迹上,手臂顺了河道指向河水的前方。
“阮江河道弯弯曲曲的,很不好走船哩。此地有一句俗话道:”会摇船,阮江河
;不会摇船光身拖‘。“他怕我不懂,又作了长长的详尽的解释,说到”光身拖
“的时候,略有几分难堪,又道:”乡下人的玩笑话。“
那么,我想,就是说,有的时候,那个少年须下了船去,将草鞋顶在头上,
牙齿衔着大钱,卷着裤腿,一步一步在淤浅的河道里推了船走。太阳已经落了,
夕阳染红了河水。
“河底的淤泥是很深很深的。”村长说,“那时候,一担一担石灰从兰亭挑
到这里,地都白了。”
挑脚中有一个人,许是那少年的父亲,或者祖父?戴着毡帽,唱着挑脚们独
有的号子,从兰亭走到这里,卸下沉重的石灰,夯进了泥地,留下一个白色的坑。
然后便用粗劣的布巾擦着汗,与船老大说着笑话,诅咒他“不会摇船光身拖”。
“可是,我昨日问了一天,却没有人能够记起来有一个茹继生。”村长再三
地抱歉道。他说桃园村有三百七十户人家,姓茹的倒有二百户,占了百分之六十,
小时候,听他家老人说,他们茹姓人是从嵊县与诸暨两个地方迁来的。原先倒有
一个茹家祠堂,娶亲生子都要进祠堂拜一拜。祠堂里有家谱,家谱是那么厚厚的
一叠,装在一具破旧的皮箱里。八十五岁的茹阿傲和他八十一岁的兄弟茹吉生却
说并不知道这本家谱,而村长则坚持说确有家谱,曾经有人从他爹爹手里借去打
官司后,又送还来。那时候,他爹爹还在世,他则是个年轻的会计。后来,到了
“文化大革命”,那本家谱就烧掉了。倘若没有烧掉,该有多么好啊!他对我说。
这时候,阿傲公公记起了那一场官司,是关于一块茶山的,或是关于一片树林的。
他们一起沉浸在回忆中,以纯粹的绍兴土语热烈地讨论着,互相纠正对方记忆中
的偏差,然后才渐渐地静了下来。后窗外是茶山,茶林上面是坟地,而今坟地平
了,却还有几个坟冢掩埋在杂草中。我踏着杂草,从一个坟冢走到另一个坟冢,
踏出了几条纵横的小径。墓碑上的字早已模糊,坟上布满了荆棘般刺手的野树棵。
我扶了冰凉的坟头,在草丛间攀来攀去,心里暗暗怀了一个妄想,那坟冢许会给
予一些隐秘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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