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三淘金者(4)
晚上睡觉," 暴风" 的规矩是必须留下一个人值班,今天正巧,晚上值班守
夜的是木萨,我决定陪他一起守夜。木萨不大想和我说话,大概是怕我问他有关
他以前的事情,就屋里屋外来回地转悠,故意避开与我碰面。
屋外漆黑一片,荒野上的风声响成一片,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铺天盖地
而来,风一旦刮起来,就呼呼地吹个没完,屋外的气温很低,屋内也暖和不了多
少。黄豆陪着它的主人在外面巡视了一圈后,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给它的主
人开道,一阵风卷进来,木萨拍了拍头上的尘土,那是荒滩上吹起的沙尘。这附
近的植被长得不怎么样,一半是草甸一半是荒滩,风一吹,就会满面烟土色。
木萨被冻得直打哆嗦,不停地搓着两只苍老的手,我一半想和木萨套近乎,
另一半是从心底里对他的敬佩。我翻开自己的行李袋,找出一双羊羔子皮手套。
那是央金离开草原时最后送我的礼物,因为缝制得太精细,我一直没舍得戴,觉
得戴在我这样一双没有生活沉淀的手上实在是一种奢侈,现在,我准备把它转送
给木萨。
木萨不肯接受我送他的礼物,嘴里一直说着担当不起,缩了缩脖子,把两只
手拢进棉大衣的袖筒子里,再也不肯伸出来。木萨是新疆人,小时候跟随父亲迁
居到青海省境内,没读过几年书,也没什么文化,但心地却还善良,当初追随最
早的一批淘金者来到可可西里,也只是为了将来一家人能过上个好日子,其实他
并不贪心,也从不会轻易接受别人额外的赠送。木萨他不吸烟,也不酗酒,很朴
实的一个农民,为了拉近我和他的关系,我就跟着大伙一块喊他老木,我说:"
老木,你们家以前也种地不?"
他听我话中说了个" 也" 字,就反问:" 你家种地不?"
我笑了笑说:" 没种过,想去体验一下呢,这不,现在也不流行知青下放了,
没那个机会呢!"
木萨点点头,说:" 嗯,那倒也是。"
木萨不大爱说话,很有些沉默,尤其是在我面前,不但不说话,也不想多看
我一眼。
屋外的气温也不知降到了零下几度,我总觉得屋子里冷得像冰库,嘴里哈出
的热气喷在棉大衣竖起的领子上,马上就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屋里静得让人觉
得寂寞、孤独,屁股已经坐得麻木,因为冷,又不大想挪窝,可能木萨也觉得冷
落了我,有些不大好意思,过了半天嘴巴才动了两下,说:" 种地的可辛苦啊!
一年到头,还混不到个温饱。"
我不是农林家,也没研究过农业,属于没有生活基础和农业常识的人,就问
:" 你们那地多不?一年种几季小麦?"
木萨叹了口气,说:" 我们那个村子就在黄河边上,地少,一个人分的地还
不到半亩,一年也只种一季小麦,剩下春闲,啥事也没得做,还要饿肚子。" 说
到春闲,木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随后被一层死亡般的阴影
笼罩住,我看见他伸手擦拭眼角。我猜想,一提到春闲,木萨可能是想起了当初
自己那段地狱般的淘金生活,因为心里的悲苦和对死亡的恐惧而落泪,这也是生
活在社会底层最朴实的劳动者的辛酸泪。
我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我看见木萨用双手抱住了头,深深地把头埋进了棉
大衣的领子里。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所有的伤心事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木萨开始
絮絮地向我诉说他的那段血泪淘金史,也许,他是不想让我这个新来的成员把他
看作一个疯狂的淘金者,在痛苦和沉默面前,他宁愿选择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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