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饭前，葡萄藤重新爬上了架子。男人用脚踹踹架子说：“这下结实了，十二
级风也不顶用咧。”晚饭是手抓饭，新疆人待客的上等饭食，娘还调了一大盆凉菜，
有白银银的粉丝，切成韭菜叶宽的红绿辣椒丝，还有皮芽子丝，拌上醋，撒上盐，
再滴几滴香油，看得寞儿嘴里汪了一口水。饭食摆在葡萄架下，爷说：“秀子真是
新疆人了。”秀子是寞儿娘的家名。爷起身下菜窖摸索一回，上来时手里拎了个带
土的瓶子。拭净瓶子，弄开盖儿，一院子就有了浓稠的酒香。爷说：“绝对正宗的
伊犁特曲，五十八度的，还是寞儿爹娘结婚时我埋下的，四年了，尝尝比你那酒咋
样？”
男人仰脖一口，砸巴砸巴品了，连连叫好。
爷也喝了一盅，飘飘欲仙地对男人说：“咋样？好酒好饮食，新疆是个好地方，
留下来，在镇里找个活干干不也蛮好。”
男人摇摇头说：“不留，这地方比我老家还慌背，小镇子我路过了，赚不上啥
钱，没球留头咧。”
爷把酒盅重重磕在桌子上说：“你娃娃家知道个屁咧，还看不上这地方，这地
方左宗棠大人都待过，这村里第一辈人都是左大人的亲兵，我爷那是打阿古柏时立
下战功的大英雄！”爷说着，呼地站起身，转身从床下摸出个两尺来长的麻布包，
除去麻布是一层油布，除去油布，露出喀什产的艾帝来丝绸布，再打开绸布，一把
宝刀横空出世。刀是外国的样式，刀柄上镶有各色宝石，刀是老刀，刀刃却因保养
精心若新发于硎。
男人和娘盯着刀，嘴巴半张。
爷有几分得意：“你们这点岁数见过个啥好东西，看这刀，当年是俄罗斯皇帝
送给咸丰皇帝的生日礼物，咸丰皇帝在征西大将军左宗棠离京时赐给了他，他又赐
给了我爷。为啥？因为我爷是左大人最亲的亲兵，我爷在战场上救过左大人的命。”
男人伸手想摸刀，爷一闪避过了说：“娃娃你看一眼都是你的福气。”爷重新
用艾帝来丝绸用油布用麻布把刀细细裹了，放回他睡觉压着的地方。然后喝一杯酒，
忧伤地说：“后来，皇上召左大人回京，左大人跟我爷他们说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在这儿娶老婆生娃娃，娃娃再生娃娃，你们要守住这片地方啊，这是咱千万将士用
命夺回来的地方，要让咱们的根扎在咱们的土地上。”
娘从口里嫁过来四年了。娘每天只见爷躲屋里擦一把旧刀，娘不知道这些故事，
娘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有了我爹和我娘，就有了我和你娘，就有了根根和你，就有了
寞儿。”
根根是寞儿爹。
“再后来呢？”男人问。
爷重重叹口气，一扬脖又是一杯，说：“走了，一家一家都走了，先人的坟也
不顾了，留也留不住啊，沙进人退，井都让沙填了，也怪不得他们。我家在村子背
风处，还好些。六年前，我从镇里退休下来，就回到这地，我老了，是要死在这地，
埋在这地，守着我爷我奶我爹我娘还有我儿子，一大家子团团圆圆，永远在一块多
好。”爷说着伤感起来，他用粗糙的老手摸着寞儿小脸蛋说：“不过我要等我寞儿
长大成人看她嫁个远远的好地方好人家，我再闭眼，到那时，这地方怕全被沙埋了，
想守也守不住了，哎——当年阿古柏的精兵快马我爷他们都挡住了，如今咱却败在
这细小的沙子面前，作孽啊——”
爷的伤感激发了他喝酒的欲望，却降低了他的酒量，他没吃一口香死人的抓饭
就扯起了鼾声。
娘看上去有些黯然，又是一次草草收场的晚饭。
这一回，寞儿是被娘的啜泣声弄醒的。寞儿从眼缝里依稀看见床前立着两个人
：娘一个，男人一个，娘手里挽个包，男人背上背着他来时的包。男人拉娘急眉赤
眼说：“秀子快走，今儿黑你爹喝自家酒，没下药，再不走，他一醒，就走不成了。”
寞儿听说走，一急，睁大眼问：“娘，走哪哒？”
娘急急捂寞儿嘴说：“娘不走哪哒，娘去院里撒尿。”
男人把寞儿按回被窝，说：“妮子听话，乖乖睡觉，再出声黑里有长舌头绿眼
睛的鬼专吃小妮。”
娘又摸寞儿脸蛋，寞儿觉得有湿乎乎的东西落在脸上。
男人对娘说：“带上那把刀，那是古刀，值钱咧。”
娘恨声说：“别作孽，你要拿你自己走。”
男人软声到：“中中，不拿，听你的，咱走。”
娘跟着男人撒尿去了。寞儿等了许久不见娘回来，心里怕，想喊娘，想起长舌
头绿眼睛的鬼，就不敢喊，等着等着睡着了。
寞儿被尿憋醒时，天已大亮。娘还没回来，寞儿想娘是让长舌头绿眼睛的鬼吃
了吗？寞儿来到院子里，院里哪儿有人，只有葡萄叶哗啦啦唱着歌。寞儿想娘又尿
到左屋了？推开左屋虚虚的门，不仅没娘，连那男人也没了。推开中屋门，寞儿推
醒爷。
寞儿口齿清晰地说：“娘没了，而且叔也没了。”
多少年后，爷仍清晰记得那个清晨三岁的寞儿用了一个递进句式。
爷鞋都顾不得穿，扎撒着手，光着脚屋前屋后跑一圈，最后一屁股跌坐在祖坟
圈子里他留给自己的那个空白处哭到：“走了，走了，到底走了……”
村人听说了，涌出一群，拿刀拿棍的，嚷嚷要追回不要脸的，打个半死。爷却
死死拦了说：“莫追了，她是口里人，老家山清水秀的，在这地待四年，给我留下
个寞儿，我知足了，如今儿子没了，我也不强留她，我拼了老命也能把寞儿拉扯大，
我不用她，随她去吧……”
主家是这样的态度，村人就泄了气，拖了刀棍一拨一拨走，有年轻气盛的就嘟
囔：“啥鸡巴事，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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