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殇一七
日子过得飞快,天空刚换上几天棉花团样的云彩,正月就悄悄地流走了。二
月来了。木桐屯这个时候,屯里屯外都还是冬天的模样,或许正下着薄薄的小雪,
大人们坐在火炉边,孩子们都跑到谷场上山坡上,叫喊着争抢着去堆那怎么也堆
不高的雪人。
刘栓柱家。又过去一年了,刘黑球仍旧还是躺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床边生着
火,火苗懒懒地探出个头,马上又缩回去。栓柱娘干完外面的活,坐在火笼边,
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服。刘黑球问:“栓柱子,还没有信回来?瞧这孩子,出去
了,就野了。”女人说:“快了吧,别急。孩子哪有不想爹娘不想家的,他才走,
说不上正跟在他木叔脚后跟满深圳里玩呢。就是写信来,信里总得有东西说啊。”
刘黑球点点头,感慨地说:“大头弟弟,待俺家厚啊,栓柱子跟着他干,俺心里
踏实。”两句话说完,刘黑球的鼻梁上,滚下几滴热热的泪水。女人习惯了,停
下手里的针线,说:“家里要是能装上电话,就好了,一想了,就打个电话叙叙,
也好给他叮嘱叮嘱,叫孩子好好干。”刘黑球费力地扭动下身子,叹道:“人啊,
不怕穷,就怕倒运,俺要是不出事,两部电话也装得起啊!”
“俺才不允许你装呢。”这句话到了嘴边,女人又生生地咽下。刘黑球好命
好身那阵,屯里的传言飘进了女人的耳朵里,屯里几个快嘴的婆娘,抖出来黑球
和屯西头何寡妇的骚事,女人是听进去了,只不过却把它深深地埋在肠子里。女
人明白自己常年生病,对夫妻间床上的那点事情,怎么也燃烧不起来年轻时的那
般劲头,刘黑球壮实得牛样,再说,何寡妇一家的日子的确难过,她家男人一走
撇下娘几个,大的大小的小,何寡妇就是整天不睡觉,也糊不鼓好几张嗷嗷叫吃
饭的肚子。刘黑球是没有力量帮帮她家,只是抽个空去人家帮帮地里的事情。如
今乡下人闲了,闲了就生事。别人家的汉子在何寡妇地里忙活,怎么说也会弄出
点响动。乡下发财的不多,偏偏狗拿耗子的事多,于是,刘黑球女人也就没有计
较,反倒装得无事一般。刘黑球出事后,女人没有一点厌烦的迹象,整天端碗端
饭的,木桐屯没有一个人不夸赞她的贤惠。刘黑球当然是万分感动,好几次催女
人离开刘家的苦灶头,再找一个男人,轻轻松松地过好下半生。每一次,女人总
是掉泪,掉得刘黑球心里有一包针要跑出来。两人心中都有一个同样的期盼,那
就是儿子栓柱,栓柱要是出息了,菩萨就是睁开眼睛,看了他刘家一回。
二月里的龙岗,春天的身段,已是一天天的丰满,气温渐渐热起来。刘栓柱
的心情,正如同这里晴朗的天气。
厂里的工人们,都知道他是木总庄子上的人,每一次远远地看见他,总都要
先打个招呼,脸上都立马弹出一阵笑容。因为一个木总,这样的礼遇,好像是应
该的,约定成俗的了。刘栓柱没有沉醉于这种表面现象,他清楚,就是全国人民
都朝你微笑,也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刘栓柱需要的是进步,需要的是掌握生活的
本领,需要的是生存。因而,他跟从肖红学习的劲头,就更加地高涨。肖红对刘
栓柱的好感,也一天天地好起来,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春天,是一个好季节。春天到了,树上在一件件地增添衣裳,人们身上的衣
裳却在一件件地减少。
近段以来,刘栓柱得出了一个结论。肖红每一次上班,总是步行来的,她要
么住的不远,要么就借助了哪种交通工具,另外,他发现肖红的外套其实就是一
件摆设,进来时脱下,挂在衣架上,不言不语的,总会把刘栓柱的眼睛吸过去。
穿着薄衫的肖红,分外地好看,圆圆的胸脯,饱满地向前挺,里面有一种东西要
奔跑出来似的。刘栓柱眼睛搁上去,就不想离开,但又怕遇见她那双仿佛能看穿
一切的眼睛,于是,刘栓柱就常常盯看衣架上的那件外套。看一件东西要比看一
个人方便的多,简约的多。
一回,刘栓柱问小水司机,水哥,肖红老师是哪里人?她是木总招聘来的?
小水司机回答的十分简单,十分地空洞。他说,捡来的。深圳这么大,最容易的
事情,就是捡人!刘栓柱听得一脑子雾水摸不着头脚,退下来一想,小水司机的
话是很在理,自己不也是木总捡来的,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去注意,就好比没
有谁去注意这里的风哪天比哪天多几丝几缕,天上的云哪天比哪天少几片一样。
之后,肖红的生活背景,就引起了刘栓柱极大的兴趣。办公室里的活,平时
还比较清闲,逢到月底或季度末,他们两人就忙碌起来。生产组的月报、销售部
的清单、研发处的设计计划等等,都要送过来,由肖红刘栓柱两人汇总做成材料,
交给木总过目审阅。有一回赶到月底,肖红的电话突然多起来,一个接着一个,
好像路上行人的脚步,你刚过去,他又接踵而来。肖红接电话时的神态很迷人,
嗓音特别地柔软,像电影里谈情说爱中的台词。有时侯,她一只手握着手机放在
嘴唇边说话,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灵巧飞快地敲打,如一只娇小的鸟儿。但这次,
她却是一反常态,她喊了声“栓柱,你过来帮下。”人就到了外面,站在远处的
一株广玉兰下,和里面的人说话。
肖红回来时,生产组的小杨组长就跟了进来。小杨是来送表的,表交后,小
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站在肖红桌子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开始时,刘
栓柱还只当他们是厂里的老工人,相处时间长熟悉。半个钟头过去了,小杨还不
见走的意思,他俩说得很投机,都忘记了刘栓柱的存在。刘栓柱真真切切地看到
小杨的眼睛,始终都粘在肖红丰满的胸脯上,爱抚来爱抚去,它要钻进去似地。
说到高兴处,肖红呵呵地笑,笑得像风儿在摇晃一串风铃。刘栓柱心里就起了疙
瘩,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便来到外面。
当刘栓柱进来时,小杨已经走了,肖红正在看手机上的短信。他便不深不浅
地问了一句:“杨组长,走了?”
肖红合上手机说:“走了。说一回话,倒耽误了事。来,栓柱,我们抓紧把
材料整理好,木总催着要呢。”
刘栓柱一边干活,一边问道:“肖老师,你也是南阳的?和杨组长老乡?”
肖红反问道:“南阳?南阳在哪儿啊?”稍后,她又说道:“我们经常和他
们这些人打交道,都是为木总干事,对木总负责。”
他们整理完材料,小水司机就赶过来取走,它是龙腾公司老总木大头明天登
机时,必须要带上的东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