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殇一十二
木桐屯小学新校舍落成典礼,场面十分隆重。白衬衫红领带的刘栓柱一登场,
木桐屯人的眼球,就急剧地膨胀了。主席台上英俊的刘栓柱,牵动着人们的想象
力,让人们纷纷猜想,几千里之外的深圳,那种神奇的脱胎换骨的模样。
白天里的事情,刘栓柱觉得像演戏,还是夜晚好,夜晚时分,刘栓柱回到了
家里。家里热闹得像会场。刘栓柱一一招呼过屯里人,就进到屋子里,和爹说话。
他知道爹命苦心里苦,自己大半年的回来一趟,就坐在爹的床头,讲起深圳的事
情。从小时,他很怕爹,在爹面前讲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如今,爹残废了,人像
霜里的草,最需要的就是安慰。栓柱刚和爹说上一阵,爹就催他出去,外面还有
好多乡亲,等着儿子去陪话呢。栓柱不很愿意,刘黑球催促说:“柱子,你不是
小孩子了,也是生活在大地方见过大事面的,出去和爷叔婶娘们叙叙!”
话,说起来,人们就忘记了时间短长,到了后半夜,天上的月亮都打起了盹,
刘黑球家的人,还没有散去。几个住近一点的女人,兴致一个比一个地高。她们
知道栓柱明天要走,都揣着各种不同的目的,来的。她们要么是受到人家的委托,
要么自家有娇好的闺女。栓柱如同中了状元,她们选婿来了。栓柱娘,朴实地道,
此刻让眼前这帮好心好意的姐妹,感动得直抹眼泪。
刘栓柱坐着没话,任她们像看画一般地看。最后,还是王大娘收场。王大娘
笑眯眯地问:“栓柱啊,你木叔叔,几个孩子啦?”刘栓柱不假思索地说:“木
叔叔,还没有孩子呢。”
“不会吧?”屋子里人都瞪大了眼睛,“他都快四十的人啦,哪能没有小孩?
像他这样的有钱人,孩子还不任他生?”
“是的,他生三个,就三个百万富翁,养五个,就是五个百万富翁!这帮人,
国家也没听说管理!”
…………
刘栓柱为木大头辩护道:“木叔叔,好像是真的没有孩子,我上次去他家,
只看到婶婶一个人。”
几个女人,笑起来。她们起身时,天上的月亮,已经垂下眼睑,睡下。
第二天,他们离开东林乡,赶往深圳。火车过了长江,小水司机告诉刘栓柱,
龙腾出事了,前天晚上,小杨组长在坪山镇上玩,被人打了,木总正为这事在周
旋。小水司机只说了个大概,更深层的东西,刘栓柱当然不清楚。
刘栓柱问:“杨组长,他得罪人了?”
小水司机吧嗒几下嘴巴,说:“没得罪人,也算是得罪人。天上不会掉下来
馅饼,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拳头。”
两句话,听得刘栓柱糊里糊涂的,于是他就追着问道:“伤的重不重?那个
人抓住了吗?”
小水司机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有些事情,都是有着背景
的,凡是有背景的事情,结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好办,要么难办。电视上不是
经常播放,哪个地方要是发生恐怖事件了,拉登的基地组织就站出来放话说,他
们对此事负责。栓柱子,你还小,哥没把你当外人,人在深圳,有时侯,难啊。
人人都想有钱,有钱了,又能怎么样?官员扎堆的地方,肯定会有腐败分子;钱
多的地方,往往就越容易滋生霸道。上次我在网上看,好多网民在议论深圳,说
深圳遍地戾气。木总,有时侯,也无为能力啊。”
自从来到深圳,刘栓柱心里一直在感叹、激动,他跟着木大头离开木桐屯,
戏班子播放那支家喻户晓的歌曲,常常在耳边回荡。属于荡气回肠的那种,让他
时时刻刻对这片神气的土地,充满敬畏。今天,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它春风浩荡里
隐藏的另一种面孔,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浅薄。木桐屯有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
鸟都有!看来,深圳这座大林子里,有木叔叔小水哥他们这样的正经人,也有一
些像肖红那样神秘的让人琢磨不透的人和事情。
一路上,刘栓柱很少说话。他觉得在小水司机这样深圳通的人面前,说深圳,
简直是一个小孩子在问大人生活里的事情。长长路途中,刘栓柱在回忆那些镌刻
在心头上的往事,他一遍遍地问自己:走进深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回到龙岗,龙腾工人们都在议论,一打听,刘栓柱才得知小杨组长还住在医
院。他被人打得不轻,没有三两个月,怕是下不了地。在他出事的第二天,龙腾
研发部的秦枫副经理,不辞而别,像一滴水,不知道藏进哪一朵云彩里。秦副经
理走后,厂里马上就传开了,大家都叫他“秦桧”,说他吃里扒外,不是个好鸟。
这个迷团,把刘栓柱弄迷惑了。给他揭开这个迷底,是在一个月后,老马告
诉他的。老马是很灵通,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门卫,就是一只鸟飞出去,它
也打俺老马一声招呼,一只虫子飞进来,也是俺老马第一个先看见啊!”
老马是在一个晚上告诉刘栓柱的。直到今天,刘栓柱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天上早早就挂上了月亮,月亮昏红昏红的,像发着高烧的脸。老马手
里的烟头一明一暗,他那张刀条子脸,反复在那个诱惑力极强的故事里闪现,看
得刘栓柱一阵颤栗,觉得狰狞,要远比从小时看乡放映队放映的《画皮》。
3年前,龙腾公司来了三位年轻人,两男一女,他们仨儿,都是木总从人才
交流中心招聘来的。木总的龙腾公司,可不像其他打工老板的那种小打小闹,龙
腾的前景,那是开阔的有竞争力的,要不,他们也看不上,人家可是正规大学的
工科生。秦枫很内向,不像他的同学单鹏,单鹏真是个人才,一来,木总就把整
个研发部交给他,让他做经理。单鹏呢,也真没有辜负木总的期望,他拿出来的
图标方案,客户可是喜欢坏了,都说龙腾公司里还真藏着一条卧龙呢。
说到这里,老马又接上一棵烟,叹口气,继续往下说。
老马说,人间没有完全完美无缺的事情,就像天上的月姥姥,它还有个阴晴
圆缺呢。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卡壳。跟单鹏来的那个女生,叫冯敏,那
模样长得腰是腰脸蛋是脸蛋,书上怎么说着的?什么增一寸则肥减一寸则瘦。我
老马敢说,我也是走南闯北跑遍了咱大半个中国,长这么大,那可是头一回看见
模样这样俊俏的妮子。你可能会笑话说去你的吧老马,拿一个没影子的人,可着
劲儿吹吧。那你就错了,我老马东奔西跑地20多年,啥样人没见过?除非她在
娘胎里没出来。小冯那个美啊,不知道倾倒了多少人,不知道让多少男人把她偷
偷地捂在梦里头。当时,我就在龙腾公司干门卫,小冯一来啊,可给我老马找来
了事。你想想,龙腾公司来了个仙女,好像全国的电视台都播放了,消息跑的比
台风还快。跑来看看的人,可就跟那浪样,一波推着一波的。我老马是门卫,门
卫有门卫的职责呀,我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啊,我就跟他们商量,叫他们排好队,
等着。不管他们怎么站,站到啥时候,只要不站在大门里头,我老马就不算是失
职。是吧,小兄弟,我老马拿木总的票子,我得向木总负责呀。
老马说上半天,还磨磨蹭蹭地逗留在开头部分,刘栓柱急了,掏出一包烟,
甩给老马。老马笑嘻嘻地说:“这就对头,听我老马唱戏,那就得有人帮个人场,
有钱帮个钱场。小兄弟,故事才刚刚开个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开头那阵,他们仨儿一块上班,一块下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大家伙都猜
想他们仨儿当中,肯定有一对。小冯和秦枫好,还是跟单鹏好,一时又拿不准,
看谁,谁像!小冯终究只能选择一个,玉女配金童,总不能两个都要吧。哪知道
一年后,秦枫和单鹏两人都没有吃到天鹅,小冯这只天鹅,竟飞进别人的池塘里。
刘栓柱焦急地催促问:“到底发生了啥?他们之间产生了矛盾?”
老马说:“倒也不是祸起萧墙,外面插进来一枝竹杠,活活地掰散一对鸳鸯。
一个大老板看中小冯的美貌,一掷千金,如今这年头,有几个女孩子家,能经得
起钱的诱惑?日子要是风平浪静地过,倒是还存在情投意合卿卿我我,万一出现
点动静,最脆弱的就是感情,最先松动的就是男女间的甜言蜜语。女人是肉里眼
刀子心,看人准,绝情也是刀过无痕。这下,小冯一扭头,花脸朝着别的男人笑,
单鹏一气之下,搬走了。这个时候,大家伙才知道小冯原来跟他好。秦枫没有走,
毕竟伤心的是他单鹏。小冯傍上了大款,也离开了龙腾,再也没有出现,做了金
屋子里的鸟雀。”
刘栓柱紧跟着问:“抢走冯敏的那个人,是谁?”
老马说:“你,真想知道?”
刘栓柱急切地嚷嚷:“老马,你快别卖关子了,讲!”
“木——总!”老马一字一顿地说。
“木叔叔多好一个人,他能做那种事?你的话,我不信!”
老马说:“木总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在这件事上,手段都狠,动作都快!”
刘栓柱半信半疑,问道:“杨组长挨打,咋和这事扯上了呢?”
老马说:“单鹏被人夺爱,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央求秦枫留在龙腾做线人。
只要龙腾开发研究出什么新东西,单鹏立即就能掌握。单鹏拿到手后,甩手一倒,
票子就到了手里。龙腾损失,可就大了。后来,不知道杨组长从哪里得到消息,
小杨这人狡猾,就缠着秦枫,威胁他,想分一杯汤水。贪婪啊,往往就是悲剧的
开始。单鹏哪能容得下他这嘴脸,就派人揍他一顿。”
老马说完,悠闲地抽着烟。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刘栓柱却觉得心底里凹
凉凹凉的。他在走回住室的路上,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猜想:肖红的离开,
与木叔叔有没有关系呢?
那夜,深圳走进了刘栓柱的梦乡,交错的道路上,先是纷乱的脚步,而后逐
渐模糊起来,幻化作一张巨大的蛛网。他走出木桐屯,脚步踉跄地奔向深圳,但
就在他跨进深圳的一刹那,竟变作了一只飞虫,轻快地扇动翅膀,飞向那张大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