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第二部二十五

　　这年冬天，古台落下了大雪。

　　那场雪，下得贼怪贼怪地，雪从元月五日午后落下，便摆出一副没完没了的
架式。雪落到七日上午，天空，空荡了一阵，可不长一会儿，雪又漫天降下，像
长途跋涉的行人，腿脚累了歇息一阵，又开始动身。那雪端的凶悍，沸沸扬扬，
漫空里如纸屑惊舞，摩肩接踵前仆后继，看得人睁不开眼睛。天空，紊乱了节奏，
一派吵吵嚷嚷的模样。

　　这么大的雪，看样子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刘栓柱回来看爹。他快两年没有没有回家了，木大头批准了他合情合理的请
求。刘栓柱从深圳走时，天空还是晴花花的，火车过了长江，进入北方地界，车
外就呈现出一派白皑皑的雪野。坐在火车里的刘栓柱看得惊叹：中国，真大啊！
刘栓柱回到木桐屯，正是降雪的第二天。雪，厚厚地铺满了路径，路上不见一辆
车，刘栓柱只好在雪缝里挪步。这时候，小水司机来了电话。小水司机在里面喊
叫，木桐屯是山区，山区的信号，总是不好，手机里传出咝咝的声音，像雪的脚
步。小水司机叮嘱道：“栓柱，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听着，听清楚，近段时间，
你哪里也不要去，我这边有一个重要的事，等着你！”

　　刘栓柱说：“水哥，我脚还没有踩到木桐屯地界呢，你的命令就追着屁股来
了，你说，啥事？”

　　小水司机说：“刘栓柱，叫你在家里等着，就是事，就是大事！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给我复述一遍！”

　　刘栓柱复述一遍后，就朝着家的方向，一边走，一边纳闷。

　　小水司机的确有事。这事让一般人去办，他真还放心不下。恰巧刘栓柱这时
候回来了。

　　古台县，地处山区，一到冬天，野生动物交易便异常活跃。虽然县里设有野
生动物保护站，实际上挂上的只是一个招牌，是给神看的。古台县多山，山多深
涧幽谷，绵延横亘一百多平方公里，野兽珍禽，多得像山里的野花。遇到这回２
０年罕见的降雪，那些“山猴子”的眼睛，早就绿了。他们是道上的常客，和保
护站那帮人，打得火热，猎物到手，过年就有了保障，保护站人得到他们的进贡，
年货便也充足，彼此落个快乐陶陶。山里多几只少几只的，肉眼看不出来，只要
他们别把山给弄塌了。由此，山里人都骂：过了保护站，进了鬼门关。

　　在长江边上长大的小水司机，初来乍到，并不知晓古台冬天里的事情。他是
得到木大头的“手谕”后，才开始悄悄运作的。原来，木大头自打从上海就诊回
来，心就彻底凉下，看来自己这辈子，别想什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想想别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却是有心栽柳柳不成，心里就上火。人一上火，白天的事
情就涌进梦里，幻作一个个小电影，在梦里上映。一副实实在在的作派，搞得他
好多次欢欣鼓舞地醒来。醒来后，那些东西瞬间都杳无踪影。半年多的时间过去
了，冯敏的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像一块白光光的地，一粒芽头都没有探出
头来。木大头哪里能甘心，他想到乡下人传的“草头方子治大病”，于是他就给
小水司机下了一道任务，要他趁降雪季节，不惜代价，务必要弄到野猪野羊，最
好的是能弄到豹子。木大头在说到“豹子”两个字时，声音格外地重，小水司机
的耳朵里像是有着鞭炮在炸响。小水司机接到任务后，一时还弄不明白，木总怎
么突然对它们感上了兴趣？夜里，躺在床上，小水司机搜肠刮肚地琢磨，便琢磨
出个子丑寅卯。木总的病，小水司机全都了解，他是木大头肚子里的蛔虫，一个
呵欠，一阵暖热，他马上就能体会得到。

　　小水司机召刘栓柱到古台县城，拿出一个包裹，交代了任务。小水司机说话
时面色庄严语气凝重，好像刘栓柱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份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
刘栓柱摸摸那个包裹，一脸惊异地问：“水哥，就它？干吗火烧眉毛地催俺？”

　　“你在，它在！听清楚了？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瞧水哥说的，不就是一个包嘛。”

　　见刘栓柱说的轻佻，小水司机的心就有些忐忑，看来，应该向他说点什么，
提高他的警惕，容许不得半点毛躁。于是，小水司机压低声音说：“栓柱，千万
不要大意，里面有豹鞭！”

　　“豹鞭？”刘栓柱一听，惊大眼睛问，“水哥，你逮到豹子啦？”

　　“张扬啥？把它顺利交到木总手里，就是大功一件！”小水司机的话里充斥
着命令与警醒。

　　交代完毕，小水司机安排一辆车，就送刘栓柱上路。刘栓柱把包裹搂在怀里，
生怕它飞跑了似的。从古台到潢川站，得经过沙窝。沙窝是一个重镇，和北面的
正阳关，有“南窝北关”之称。正阳关纳水道，七十二水归正阳；沙窝绾旱路，
为南下的咽喉通道。车出古台一百里，抵达沙窝镇。沙窝夹在崇岭之间，像一个
针孔，由三个方向伸来的大路，汇聚到了这里，束成一线，从这里穿出，逶迤南
去。车子抵近镇头，刘栓柱看见路边站满了人，停满了车，就问司机：“师傅，
前头干啥呢？”司机说：“保护站的，他们在检查。”车子刚驶进镇头，几个人
就围上来，挥手示意停车。他们检查的很细致，连刘栓柱怀里的包裹都没有放过。
一个瘦猴样的男子指着它问：“里面是啥？打开看看！”

　　刘栓柱连忙说：“领导，没啥，带点家里的土特产，去看亲戚。”

　　瘦猴的手在上面摁摁，鱼鹰样的眼睛一瞪，命令道：“土特？打开检查！”

　　刘栓柱把包裹紧紧地护在怀里，连声说着好话：“领导，真的没啥，就是一
点土特产，鸡腿鸭脚什么的。领导，行行好，叫我们过去，迟了要耽误车的。”

　　这下，瘦猴更是不让了，他火爆爆地一把夺过去，摊在车头，手里不知道什
么时候多了一把刀子，锋利的刀刃在上面划拉几下，里面的东西就完全暴露在人
们的眼皮子底下。这时候，刘栓柱才看清楚，原来包裹里装的是一堆血巴巴丑陋
的东西，乍一看去，真还不知道是啥东西。看不出名堂，刘栓柱就觉得蹊跷，小
水哥真会收拾人，就这些玩意，还说交给木叔叔，就是大功一件。

　　瘦猴眼精，瞅盯几下，就认了出来。他拎起一块软耷耷地肉砣子，在人们眼
前晃了晃，就朝刘栓柱问：“你家的鸡腿鸭脚，长的就是这个屌样？”

　　刘栓柱见坏了事情，人便孤独无助的站在雪地里，身体里里外外地，打起哆
嗦。

　　瘦猴草草地翻动一阵，匆忙之中没有发现其他异常问题，就囫囵地束起包裹，
喊了一个人，吩咐把东西收了。然后转过身，鱼鹰样的眼睛在刘栓柱身上打量片
刻，像是在搜索一片水面，问道：“你是哪里人？贩卖野生动物，知道不知道违
法？走，跟我们解释一下！”临走时，他还炫耀似的说：“跟老子玩这花样，嫩
了点。就你这小样，也不问问这里的鸟雀，凡是打这里飞的，公的母的，可瞒不
过老子的眼睛。”

　　刘栓柱被扣的消息，当天就传到小水司机那边。小水司机一个激零，坏了木
总的大事，负面影响和损失，比做坏一笔生意还要大。于是，他就赶紧请出柴主
任这尊菩萨。好在家门口翻船，柴主任一个电话过去，那边马上就放人。瘦猴拉
起刘栓柱的手，笑眯眯地说：“小老弟，误会误会了，我哪里知道你是柴主任的
朋友，啊哈哈，全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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