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一起并肩在长安街上走，迎面吹来了猛烈的西北风，这是北京的冬天，这
是一座冬天里冰冷的城市，我和她都穿着风衣，在风中坚起了领子，我请她在北京
饭店对面的一家南北风味的餐馆吃了羊肉泡馍，然后决定在大街上走一走。当我们
穿越一个过街通道的时候，有一群拿着玫瑰花的小姑娘都围了上来，“叔叔，给你
漂亮的女朋友买枝玫瑰吧！“一张张脏乎乎但有一双闪亮的眼睛的小脸望着你，我
笑了笑，看了一眼黄红梅，按每枝2元钱的价格买了九枝玫瑰，我把它递给了她;她
的眼睛里闪动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它们太美啦，“她说，“我就喜欢花，可我不
喜欢她们在这里卖花，她们的父母都是外地人，为了生存不让她们上学，却叫她们
来卖花。等我挣了钱，一定要叫这些失学的孩子全都能上学，再也不用到街上来卖
花了。我小时候多像她们呀。“她凝视着远去的女孩子们对我说。
    在经过一个过街通道时，我们看见有一对瞎子夫妇在卖艺，那个女的拉手风琴，
而那个男人则拿着话筒在唱歌，他们唱的好像是《涛声依旧》，城市人行色匆匆，
谁也没有理会他们，可黄红梅却拉住我的手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我爸爸也是一
个盲人，可他已经死了，他多像我爸爸! “她说着就掏出了十元钱，放到了那个瞎
女人眼前的毯子上。“我们走吧，我觉得有点儿不好受，看到那些卖花女孩和盲艺
人，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她央求我似地拉我向台阶走去。我
们很快就来到了地面上，城市已经被黑夜所笼罩，但城市的冬夜凝重多于浪漫，所
有的人都行色匆匆。在她的天府酒楼开业以来，生意兴隆，每个月都净赚十几万元，
而且她己开始在西四开了一家新的快餐分店，连我都佩服她的经营手段，我不知道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潜力? 也许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旦你给了她机会，她就会给你
扮演好任何一个角色，我想起来于胖子对我说的话，“这个女人不寻常。“她当然
不寻常了，我笑了起来，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作品。“你在笑什么? 你是不是
在笑我的发音? 我的普通话说得够好的了，对吧？“她假装恼恨地对我说。这几个
月我一见到她就给她纠正发音，她的普通话越来越纯正了，她正在变成一个北京人
了。“下一步你怎么打算的？“我问她。
    “下一步? 我打算开上二十家快餐分店，遍布北京城的各个城区，与麦当劳、
肯德基、意大利比萨饼、北京烤鸭这些店争一个高低。我就不信中式快餐打不过西
式快餐，而且同时我也要再搞一个高档酒楼，因为川菜是大众菜，不像粤菜价格高，
我要把它们都开起来。当然这仍旧需要钱。不过半年以后这一切都可办到了，只要
有你帮忙，我的想法就可以实现，我当然会干得更好。“她柔情蜜意地抱住我亲了
我一下。这使我相当快活。我决定去西单商场的电子游艺厅玩玩电子游戏机，我就
带着她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游戏机，开飞机、赛车、拳击、枪战这种老套子我全
都玩腻了，但我发现有一种更好玩的游戏，有一个日本人玩得很开心，那是一个奇
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空中飞舞着巨石，地上倏忽冒出一些蘑菇类的怪物，空
中也会突然出现奇怪的云彩和飞行的大蜈蚣，这个电子游戏程序如同小说家博尔赫
斯笔下的迷宫一样，“奇幻、神秘而又刺激，我就坐在飞来飞去的座椅上，快活地
过了一关又一关，一会儿二百多块钱就给玩进去了。黄红梅就在一边欣赏着我的战
斗。但当我打完了所有的币时，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袭来，我觉得我越来越
像是一个平面人了，我竟然沉溺到这种游戏中而陶醉万分。我还是一个学过海商法
的英文相当过硬的外企白领吗? 我情绪变化相当快，我拉着她向外走的时候她关切
地问我：“你怎么啦?你好像哪儿有点儿不太舒服，不要紧吧?“
    “没事儿，周期性厌烦症发作而已。我要回去。“我说。我们坐着电梯下楼，
整个商场之中到处都是物品，需要人们去购买!去享用!到处都是物质，人人都在拼
命生产，又都在拼命地消费，可这些人忙碌的最终结果又是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不
过是多了一堆又一堆的垃圾与大便。想到这一点我更感到厌烦了，我决定尽快回家
去，否则这个物质世界会一口吞吃了我。“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吧? 我要给你
过一个生日。你总是抱怨我老是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去你那里，可明天这种情况就有
所改变啦。一大早我就到你那里去，你只管上你的班，下午回来你就会吃上我为你
做的真正四川风味的饭菜了。行吗? “在出租车里她伏在我的耳边热烈地说。这使
我猛然一惊，我已经28岁了，我想到我已经虚度光阴多年。
    

    1月3号我下了班一回到屋子里，黄红梅真的像她说的坐在那里等我。她穿着一
身白色的三件套，全身是雪白的只是在胸前别了一朵鲜红的花，她笑吟吟地看看我，
“你回来啦! “她立即像变魔术一样给我端上来一桌子丰盛的佳肴，我全都叫不上
名字，它们花样繁多令我眼花缭乱，它们全都用小盘来盛装，我明白这里面隐合着
不许浪费的意图，她今天可能是刻意打扮了一下，她那样子简直像朴素高洁的天鹅
一样叫我头晕眼花，我承认我其实在内心之中早已经爱上了她，虽然我喜欢我的孤
独，当我像一个艺术家那样以城市为环境来雕刻她时，作为我的艺术品我越来越喜
欢她了，我喜欢她身上渐渐起的变化，那是一种远离乡村与小地方的气质与经验，
正在与这个城市的风貌相吻合，她又为我端出了一个小型蛋糕，上面插了一大堆彩
色的小蜡烛，我是过去隔着桌子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谢谢你，“我的眼晴里燃烧
着喜悦，我忘掉了我劳碌了一天的租船找船的业务，它们刚才还像一团乱麻一样在
我的脑海里纠缠不休，我洗了手然后重新坐下来，我想到我己经28岁了，我既幸福
又悲哀，如同每一个过生日的人那样。我吹灭了蜡烛，和她分吃了蛋糕，我和她品
尝了她做的那些精美的川味饭菜。我觉得这一天应该在一种静默之中度过，因此我
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我们的眼睛都特别亮， 屋子里柔和的光线铺在我们的身上，
“那些花草们在昏暗的灯光之中则显得生机盎然，这一切全是她为我带来的，我想。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响了起来，我拉着她的手跳了起来，那是恩雅的极其舒缓的曲
子，我们跳得很慢，但内心里充满了激情，这时候一切仍旧是静默的，可一种强大
的力量俘获了我，我一把把她紧紧地抱住了，她噫地叫了一声，我已将她抱了起来，
像捧着一架竖琴一样向床走去。我把她放在了床上，我给我自己脱衣服，也给她脱
衣服，一直到她真的像一件雕刻出的作品呈献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和她紧紧拥抱了，
可她突然说：“我要给你按摩，今天我做最后一次按摩，是特为你做的。“我伏在
枕头上，她开始给我做柔和的中式按摩。我觉得我就像一团棉花一样在融化，在飘
飞不定。我浑身酥软了，但我的那玩艺儿却硬得不行，我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
这一刻是大海起伏的时候，起风了，波浪一浪又一浪地涌过来，我们的身体像两道
完美的海浪那样在运动，海啸也产生了，在我的胸膛和她的乳房之间共鸣，那的确
是完美的一刻，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性的完美的快乐，在这时我和我的作品
合二为一，雕刻师和他的生动的雕塑合为一体，我们互相寻找与迷恋，彼此都像个
老手那样不停地变换着体位，激情与死亡的意识在大脑深处奔涌。在激情来临的时
刻我们像嘶咬的兽类那样厮杀与奔腾，她在嘶喊中哭了。
    激情过后，她停住了哭泣，我们仍旧长久地吻在一起。这仍旧是雕刻家和他的
雕像之间的吻， 那是一种爱恋与自恋， 一种复杂的感情。她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多年以前我就生活在医院里，那是一座潮湿的医院，在医院的一间屋子里，到处
都是人的各种器官沉浸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我忘不了的是很多男人的女人的头颅漂
浮在那种液体里，他们都睁着空洞的眼晴在看看我，这使我体验到一种既甜蜜而又
恐惧的情感。我害怕这些头颅但有一种力量却又引导我天天去那里看那些头颅。他
们很快成了我的好朋友，因为在整个少女时代我并没有什么朋友。而那时我一直没
有弄明白的是一些液体中浸泡的男女性生殖器官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总是那么奇怪，
它们长成那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弄不明白，直到我父亲的死给了我震撼。人
死去就是他永远的消失，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是那样的孤独，我的母亲是个医生，
受她的影响我也喜欢上了医学。我从护理专科学校毕业后就日益地渴望外面的世界，
我每一天都想着离开我生活的那个小地方，我越来越讨厌那里了。我父亲的死以及
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头颅们都驱使我尽早离开那里。我是一个最喜欢做梦
的女人，我在梦中爱过很多男人，可醒来之后发现是我自己的手夹在我的双腿之间。
我终于来到了北京，我就像是一块木板一样漂浮在这座城市中，我有着很多的梦想，
但我却没有机会去实现它们。城市就像对待一个敌人那样对待我，我根本没有力量
去面对它，而这时你出现了，你说要帮我，于是你就真的帮了我，使我自己也明白
我自己可以干很多我想干的事，我原本什么都会的，我从来都是一个能实现梦想的
人。我还有不少想法，而正是你给我带来了好运，我只可能信任你，我不相信任何
一个人，我已经明白了这座城市的真谛，是你激活了我内心的欲望，它们已经像野
兽一样地闯了出来，犹如洪水决堤，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决定去实现它。可我也
许最终会伤害你，我唯一信任的人，最终也许我会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你从来也
不认识的人，但我毫无办法……“她喃喃自语，她的手在我的肌肤上一寸一寸地轻
柔地抚摸着，而且她还在哭泣，这如同她一个人在游戏一样，她在进行着哭泣的游
戏，但我已经睡着了。我梦见我行走在一座鲜艳的城市中，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被
阳光覆盖，我一个人是在大街上，可是奇怪的是几乎很多人都向我投来了惊异的目
光，我这才发现我手里拿着一节绳子，这节绳子的尽头拴着一个汽球，可这个汽球
又好像是一个人头，是一个笑吟吟的大眼睛女孩的头颅。我是拎着一颗头颅还是拎
着一个汽球? 我弄不明白，但我已经有些恐慌了，我一松手，那个头颅汽球就飞快
地向空中飞升而去，我抓不着她了，可她是谁呢?那张脸我是如此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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