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情人惜别

    高远被触动，他缓缓站起，扶住自行车的龙头，目光迷茫地向广场四周望着。
两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在夜幕下的楼宇间穿行。殖民时代留下的高楼，灰暗、
坚固、硕大，一幢紧挨着一幢。而不远处的摩天大厦，戴着霓虹灯的光环，岿然不
动地耸立在夜空中，与满天的繁星相互衬托，交相辉映。林静挽住高远，轻轻说：
“这个城市真迷人。它的过去，颓废而温情，固执且神秘，丝丝缕缕，剪不断，理
还乱。但你不能就说它没有骨子。它似乎是我们生活下去的理由……”

    高远忍不住瞥一眼林静，眼睛里深藏的疼爱闪烁了一下，“你还挺诗意呵。”

    高远灵魂深处对她的珍爱、对她选择离去的不甘，心有灵犀的林静都能体会出
来。仿佛为了回复，抑或是为了解释，林静说：“可是，许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
那样……我们只有一间小房间，永不同太阳照面的小房间。美声唱法受到通俗歌曲
的冲击，成了阳春白雪，没有了它应有的地位和市场。我真担心，担心哪一天我会
失业……”

    高远腾出一只手轻揽林静的细腰。“没那么严重。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静憧憬着说：“是的，我也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我到了美国，立牢脚跟，
就想办法把你办到美国来。”

    高远的眼中是淡淡的悲哀。他说：“我不去，我不可能去的。”

    是啊，他去干什么？他不会英语，到了美国，不成了“睁眼瞎”？一切得从头
来，他成了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他怎么还能畅快地表达他的艺术观点，向谁表达？
这些话，他同林静说过不下三十遍了。林静总是鼓励他，可以学嘛，你那么聪明，
什么学不会呢？艺术家是学不好外语的，除非从小开始，对此他心明如镜。艺术家
是用形象来思维的，他们总是“心系别处”。今天，他不愿意再重复这些话，他只
说：“阿静，你去吧。我在上海等着你。万一你在美国感觉不好，记住国内还有我
就行了……”

    林静可不愿意人没跨出国门，就听这样不吉利的话，她赌气大声回敬道：“高
远，你见过几个人去了美国又回来的？”

    两人走进一条幽深的里弄。在昏暗的灯光下，走过一座座衰败不堪的老式洋房，
在一个门洞口停下来。高远放好自行车，两人对视，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进对方的
眼睛里，然后手拉着手，一起走上楼去。

    开门开灯，眼前是一单室间。桌子、床、还有一个画架，架着一幅未完成的林
静的肖像和油画箱。一些已经完成的油画作品堆在墙脚边，墙上一帧帧照片，记录
着他们轰轰烈烈的相恋岁月。屋里虽杂乱，却有一股熟悉的温馨的气息笼罩着。两
人不由自主地紧紧拥抱，林静先失声哭了起来。

    高远轻抚林静的背。生离，死别，人生的最痛，他们正无可奈何地经历着。高
远将林静扶到床边坐下，林静抽泣着收拾床上的东西，将堆在一边的衣服一件一件
折叠好。

    林静拿起一件高远的毛衣，要为他补袖口。高远从她手中抢了下来。他的目光
又一次偷偷投向墙上的挂钟。挂钟的时针、分针都已经指向“12”。林静也抬起了
头，她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她想到姐姐林妍让她11点前就回去的，而时间是多么
地不留情面啊。

    高远一把扶住林静的双肩，强作笑容：“时间不多了，还是让我多看看你……”

    两人深情地、悲痛欲绝地相互凝视着。林静终于撑不住了，她呜咽着扑进高远
的怀抱，喘着气大叫：“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高远趁机把一个信封塞进她的外衣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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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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