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京的春天,干燥。太阳懒洋洋的,但很明媚。每天照着这个拥挤不堪的城市,
太阳也倦了
——四处都寻不到一丝怡人的情致。
安外大街的清晨,一如往日拥挤。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们、电车、公汽、私家车,
全都在这个时段汇集在地铁站旁的街心环岛,也在这个时段,全数堵塞。虽然每天
都在修路,可修路的速度,远不如汽车增加的速度,在这种上班高峰时间段,乘地
铁的人们明显多了些优势。蕾子就属于这个优势人群。
过了护城河上的小桥,就是地铁站。而蕾子的住地到地铁站只有不足五分钟的
路,在北京真可算得上是幸福一族。
因为气候不适应,蕾子的嘴角有轻微干裂爆皮,脸上的皮肤也因干燥变得粗糙,
这让她又多了一个不喜欢北京春天的理由。
八点前的上班高峰期已过,地铁站里,人不是很多。而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
一天的生活,都由地铁站开始。
买了票,走下台阶,听着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发出嗒嗒声响,像极了指尖击打键
盘的节奏。刚有一班地铁开走,黄线边上的一位女士正下意识地捂住喇叭口的裙子,
而裙摆已经像被风摧残的花儿一样拼命斜到一边去了。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
人,大多数在读报纸,似乎置身于图书馆般的专心致志。
读报在北京是个很普遍的场景。等地铁要读报,走在街上要读报,在街头小憩
要读报,甚至在工地上午餐休息的民工,也会像模像样地拿着报纸边吃边看。
蕾子很快也养成了读报习惯。与其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不如专注地看报,如
入无人之境。
这样一个清晨,她习惯性地在地铁站随手买了一份《北京青年报》,自顾自地
看起来。离白线有段距离的地方,渐渐聚集起等车的人们。
旁若无人地看着娱乐版的影视信息,直到地铁的轰鸣声在耳边渐响,她才与其
他人一样,收起报纸,开始新的一天。
2
九点。公司里的人都到齐了。
汉唐网络公司就是这样的,你来得多早没人管你,你加多少班没有人注意,但
如果你打卡时间比九点晚了一分钟,那就要:扣工资!
走进属于自己的小格子间,蕾子偷偷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心地拿出包里的汉堡,
躲躲闪闪地吃起来。然后一边眼观六路,一边打开电脑。
虽然是市场部的人,可她还兼任内容部文学频道的编辑工作,打开信箱,一下
子涌出了很多封投稿信,稿件看起来还可以,就是写作的情绪很浮躁。网络里的文
字作者,多有高手,可是,泛泛之作也不在少数。
打开163 的私人信箱,有一封信,是老轲的!
内容非常简单,就像老轲在线时说话的一贯风格,没有废话。
“蕾子好,
老轲。
一份歌词,给你看。
心底深处再度浮现你的笑语
我在记忆里寻找你的归期
如果离别时的眼底已没有奇迹
我仍愿意无望地期待你
他们都说你已经老去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
他们说你的眼睛已经不再单纯
太多的脂粉将你的面庞堆砌
姑娘啊你听我在呼唤你
我没有钱没有车只有肩膀让你偎依
回来吧,让所有过往都随风去
我怀里,你是一世的红颜知己
谢谢,老轲。
是老轲写的?太过柔情的词句不太像他一贯给自己的印象呢,蕾子笑笑,随手
打开OICQ,老轲还没有上线,名单上的老轲是朵红色的小花,安静地待在菜单下面
的离线部分。蕾子知道,这个时候,他通常还在睡觉。
老轲的生活状态实在让蕾子羡慕,自由歌者,白天写写歌,给杂志写写约稿,
要么就出去满世界地游逛,晚上到地铁站里唱歌,十一点半赶最后一班车回家。不
必朝九晚五,时间自由支配,闲适得意得让人没办法不妒忌。本来蕾子不太相信只
靠地铁站里的弹唱就可以糊口,可是认识老轲以后,她终于接受——这也是一种生
存方式,虽然赚来的钱不至于丰盈有余,但,度日足矣。
聊天时,老轲也提过一些关于“午夜地铁时光”的只言片语,由那些少得可怜
的信息,蕾子的脑海便勾画出这样的情景:坐在地铁出入口的台阶上,家什不多,
一把吉他,有时再带两面“卡巴沙”,老轲,独自吟唱。
偶尔,她会对着OICQ菜单上老轲的名字,想像着他会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夜
晚的地铁站。长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巴?黑色的印有骷髅的T 恤,破牛仔裤,大头皮
鞋?陪伴着他的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略显颓废、然而却又十分忠诚的女友?
有次她忍不住把自己的猜想说给老轲听,老轲则在回复中打上了一串的“哈哈
哈”,但对蕾子的说法没有承认,也不否认。老轲究竟什么样,蕾子就仍然无从知
晓。因为少了网恋这个关节,对老轲的模样也就没了那么多好奇心,他不肯说,她
也没有坚持要看照片,况且,照片很多时候也是骗人的,和本人根本差上十万八千
里。
虽然经常听人说,北京有很多自由歌者的生活很复杂,比如吸毒,比如群居,
比如堕落,甚至自杀。可是蕾子的心里却坚持老轲应该是个例外,而老轲随意坦率
的谈话,也无法让她把想像中的种种情形与老轲联系起来。
还在西安的时候,蕾子就在网上认识了老轲,算起来,也有半年多了,聊得不
多,也没有激烈的感情碰撞,这会儿,蕾子也来北京一个多月时间了,可是,两人
仍然只是在网上聊聊天儿,并没有谁想到要见面。老轲只限于出现在她的在线时光
里,网上,仅仅网上。
蕾子的OICQ上只有七八个朋友,太多的过客,都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加上,不久
又被删掉了。留下的几个,性情大多与她相似。上线时,彼此时不时传递几个信息,
问候一下,就会感觉自己不再孤单。
如果没有足够的闲心和承受力,没必要让自己陷入激烈的情感旋涡,去惹一些
不必要的麻烦,爱情,很多时候是难以消受的奢侈。蕾子知道自己有些下意识地排
斥爱情,反正还年轻,如果不完美,不如意,倒不如观望,免得耽搁时间,浪费感
情,反误了爱情之外的许多事情。
老轲的歌词似乎有关爱情,是写给曾经的心上人吧?蕾子无从知晓。只是,女
孩子看到温柔深情的情歌,总会被感动。一个流浪歌手的爱情?更适合存在于校园
歌曲里,离她,却那么遥远。
关掉163 信箱的页面,汉堡也安然入腹,应该进入工作程序了。略有些不舍地
关掉了OICQ。
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并不认识几个人,可是,很快乐还能拥有OICQ,那上面
有她的朋友。无论走到哪里,只需要上网,他们便会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于是,那段在线的时光里,她不寂寞。不知道什么理由,很多媒体都称虚拟的网络
里到处散布着虚拟的喧闹,虚拟的人声鼎沸,可是,如果上网,谁又能拒绝那份虚
拟的空间里,人来人往的热闹,谁又能拒绝那种无需顾忌的快乐交流?
3
当蕾子铺开文件夹,开始一项项做,再一项项划掉的时候,老轲正躺在舒适的
床上,窗外的太阳透过窗帘,被滤去了些刺目,闯入的阳光便只剩下柔软的、很容
易就可以被接受的温暖。
虽然不抽烟,但他房间里的旧写字桌上却也放着一只烟缸。大概是水泥材质,
做成头骨骷髅的样子,顶盖骨开了个大大的洞,用来装烟灰,而正面看那个可怖的
骷髅,正对着老轲张大了惊恐的嘴巴。老轲喜欢晚上回来,打开门就看到这张嘴在
骇然地张大着迎接他,带着永远的惊讶。它总是忠实地伴着楠果在隔壁房间噼噼啪
啪的敲击键盘声,惊恐而单纯地敞着大大的黑洞,看着推门而入的老轲。
“今天你过得震撼吗?”那个张大的嘴巴,仿佛正在用那个娱乐综艺节目的广
告语问他。震撼吗?有什么可震撼的?还有什么可以让人震撼吗?清晨的阳光里,
看着再熟悉不过的骷髅脸,老轲有点犯懒。
但这会儿,烟缸在温柔的光线里,惊恐的表情似乎也变得安详起来。或者是老
轲的心情,让那张永远恐怖的表情也变得慵懒。
小小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个旧写字桌,一口古旧的木箱子,再没别的。在
北京租住房子,房东经常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家具,尽管简陋了些,但他已经够满意
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全要自己来添置强。住这样的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时可
以打个皮箱就BYE-BYE ,绝没有要搬家当的烦恼。
赖了一会儿,已经十点半了。懒懒地爬起来,趿着拖鞋踱到客厅里。桌上有半
只面包,掰开的,还有一小盒光明牛奶,也剩了一半。楠果早已经上班走了,他知
道桌上的可食内容都是她吃剩的。
很自然地,他拿起这些可以果腹的内容填充着饥饿的胃口,一边趿着拖鞋,踱
进楠果的房间。打开电脑,轻车熟路地把OICQ的使用者改为“老轲”,然后是例行
收电子邮件,几个常去的音乐站一一打开。
网页打开的速度很慢,“tmd ”,老轲不由骂了一句。
老轲和楠果合租一套房子。这种情形在2000年的北京和上海这些大都市里悄悄
蔓延,263 的
跳蚤市场,征求合租的人们络绎不绝,寻找异性合租也不再是什么新鲜事。只
要同居不要结
婚,无性婚姻,假日夫妻,一夜情,异性合租,男人女人的情感组合方式在世
纪末达到了空
前的花样繁多,不经意的时候,也许会突然被某件新生事件触动,然后就悲伤
地发现自己的
思想不小心又落伍了。
不菲的房价,一个人基本无力承受,而男孩女孩合租,生活上不会有太多干扰,
气氛也较同性合住温馨一些,这是许多选择异性合租的人所持的常见理由。
老轲的合租伙伴楠果,在一家私营公司作财务。和老轲合租两个多月了。时间
一久,她越发感觉到同老轲合租的好处,比起从前和一位女同事合住不知道要快乐
多少倍。
最初同那个女孩同住,不快还只限于一些女孩子间常见的小矛盾,诸如动了她
的化妆品,或是穿着外衣坐了她的床一下。后来那个女孩交了男朋友。开始只是偶
尔在她们的房子里过夜,到后来,几乎成了三人同住,生活中立刻充满了很多难堪
和不便。一个单身女孩子同一对呈胶着状的情人同住,辛苦是局外人难以想像的。
可是,都是同事,也不太好翻脸。
终于,在隔壁屋子里一个“音响效果”生动逼真的傍晚,楠果下决心搬出去。
入住前,楠果同老轲见过两次。随便聊了聊天儿,吃了两顿饭。两人签了份口
头协议:不许带异性同住;不能带大群人回来影响她休息。
老轲淡淡地说:我没人可带回来。
果然,老轲从未带过任何人回来,同性异性都没有。
奇怪的是,楠果从未对老轲持有什么戒心。第一眼看到老轲,她就相信:对他,
无需设防。
老轲坚持住比较小的一间,他更喜欢小一点的空间,比较好收拾,也让他感觉
舒适,当然需要负担的钱也少。
一个月后,楠果就搬回来一个简易拉链衣橱,一个小桌子,和一只非常舒服的
二手大红色单人沙发。老轲自然要负责把这些家当扛到屋里,然后,楠果就把自己
陷入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冲着正在忙着帮她组装衣橱的老轲满意地一笑。女孩子总
是比男生对生活的质量要求得高一些,何况是像楠果这样爱惜自己的女孩呢。
看准了合租同伙,剩下来的,当然是把蜗居搞得舒适一些,让自己过得惬意一
些了。
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杨采妮的广告语,似乎很让楠果心动。
老轲并没有被楠果浮现在大红色沙发里的幸福触动,他屋里的东西半样没添。
奢侈品的有无,对他的心情并没有什么直接作用。
此时坐在楠果的房间里,他的眼里,就只有电脑,其他,都不重要。
登录263 站收信,是空的。
OICQ上,小月儿在线。
老轲:小月儿好。
小月儿::)
老轲:忙?不理我,呵呵。
在网上,人家回你一个“:)”,大多代表无心与你聊下去。
小月儿:等下啊,就好了。
老轲:你忙着吧,我下了。
关掉了OICQ,他打开自己的主页,把刚写好的歌词更新上去。
黑色的底色,红色的熊熊火焰,老轲很满意自己主页的首页设计,那画面带有
一种压抑后急待喷发的焦虑感。火焰熊熊地烧,黑色底幕似乎也因此有了激情和活
力。
咬了一口面包,豆沙馅的,他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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