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你过来。”乔克也起身站了起来,她居然没有看见似的,招呼都没有一个,
板着脸,恶狠狠的表情。
“什么事?”拍着弄脏的手,走到她身边。
“钱呢?”她举着空钱包,在我面前晃了晃。
“哦,买衣服和鞋子了。”指着放置在柜台上的袋子让她看。她走过去翻了
翻,回过头来,异常气愤的:“你就买了这些破东西?”
“什么是破东西啊?都是些新的。”不解地看着她,怎么那么大气?“不是
破东西是什么?比得上我的颜料,我的画笔重要吗?”她发着脾气,声调提高了
几度,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惊得有些发怔,摸不着头脑地:“衣服跟你的颜料画
笔有关系吗?用完了不也一样可以买吗?”
“你,”她指了指我,激动地语不成调。“你这个大小姐,除了会花钱,你
还会什么?”她猛地将钱包掷来我身上,怒喝道:“没钱了你知不知道?”
脑袋有几秒钟的空白,愣愣地:“不是还有存折吗?”“存折?你什么时候
见过存折了?你有吗?拿来呀!”她逼近过来。
“我,我以为你有的。”吞吞吐吐的,老天,我们那么快就穷途末路了吗?
“哼哼!”她怒极反笑,白眼瞪向乔克。“这样白痴的女人,还有男人喜欢
吗?如果有,那个男人也可能是天底下第一大蠢蛋!”扔下这句话,她转身脚步
重重地登上楼去。怎么办呢?愁苦地皱着眉,呆呆地一筹莫展。
“需要一个工作吗?”一直静观着的乔克走近来,轻声问。抬起头希冀的看
向他:“你可以介绍工作?”
“嗯。”他点着头:“也许有个工作会适合你,你学过什么专业吗?”
“学过财会,原来就是做财务的。”
“那正好,高汉那里管帐的人走了,你可以去补这个缺。”乔克笑了,顿了
顿。“不过,薪水不会很高。”
“有工作就好了,总好过没有,可以慢慢来的。”感激地看着他,为什么在
困苦的时候,他总能如曙光一样划破黎明的黑暗,将一切阴郁驱散?
事情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心安定下来,又有了心情去安置那两只小兔子了,
确定它们能够很舒适的住在笼子里,才提着那些袋子回房间去。乔克也已经回去
他的诊所,耽误那么多功夫,他的病人们该等急了吧。在这个小镇子,他精湛的
业务、良好的医德、谦卑的态度,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与信任。放缓脚步走进房内,
琴蒙着被躺在床上。掏出替她买的衣物,隔被拍着叫她起来试试,她一动未动,
丝毫没有反应。知道她还在生气,也只能作罢。明天去工作的时候,或许可以预
支些钱,替她买那些颜料画笔什么的吧。
清晨醒来,琴还在熟睡中,秀气的脸在梦里,也还挂着懊丧。不禁轻笑了笑,
悄然起床,决定不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了工作,买回颜料画笔来,唬唬她。
才走出大门外,发现乔克已然等在那里,玉树临风地立在清冽的晨风中,神
采奕奕,象一株挺拔的白杨。歉然的笑笑,满怀不安地告诉他其实可以不用来这
里等的。
“没事,散步过来,相当于晨练,可以锻炼身体,一举两得。”他伸伸手臂,
做了个早操的动作,低下头来询问琴。“还没有醒呢。”仰头望他,高出一个头
来,与他说话,总要仰着头。“没有告诉她工作的事,回头再吓吓她!”
“你们的感情很好啊。”他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有趣的神情,瞳孔闪着耀
眼的光。“她总是对你那么凶吗?而你,总是对她那么包容吗?”
“没有,她对我好的时候多。”我们的经历,要怎么说,他才能够理解?举
步往高汉夫妻的小餐馆走去,早晨的小镇,行人稀少,清寂得有些萧瑟。乔克又
问起小兔子,告诉他出来之前去看过了,喂了菜叶。笑他很特别,因为男人很少
会去关心那样的小动物。高汉夫妻的餐馆与我们居住的旅馆隔河相对,走过那坐
拱桥的时候,望着桥底缓缓前流的河水,想起初来到的那个夜晚,如果在那个夜
晚葬身于桥底,这个时候,我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无忧无虑地笑着?“在想什
么呢?”乔克问,浅浅地笑笑,没有作答,举目眺向天边,旭日慢慢升起,朝霞
红透了半边天。
《寒烟小居》,这样的名字听来,哪里有一点餐馆的味道?倒象是不带丝毫
烟火气息的隐居之所。“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默念着门槛两旁
的联子,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对夫妻,也崇尚苏东坡的豪放,活得快乐,活得自
在,如清风舒舒坦坦、浏浏亮亮地飘过人生之旅!
才开始第一天的工作,这对夫妻就让我瞠目结舌。接过晓沫递来的帐单,随
意翻了翻,便锁起了眉头,细心的晓沫看见,坐来对面,叹着气:“这些东西,
对于我和高汉来说,真是头痛得要命呢,好在乔克介绍了你。”她友好的拍拍我
的肩。“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拜托给你了!”
认真整理着帐单,没见过比这更一塌胡涂的帐务,签单的票据上,不是龙飞
凤舞地潦草得让人无法辨认,就是胡乱的画着符非符画非画的东西,怀疑的举着
问晓沫还有没有可能收回那些赊账。她看了看,侧着头想了想,再摊摊手,作个
无奈状:“不知道。”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有这样做生意的吗?仔细检查着那些
帐,发现他们的进帐,根本维持不了一个月的正常支出,便托着腮望着那对奇异
的夫妻出神,做生意不为赚钱,他们为的什么呢?这样的经营,他们又能维持多
久?原来打算要预支薪水的想法,随着那些帐单一片片翻过,慢慢的被收藏起来,
对于这样亏本的经营,实在很难启口。
徘徊在旅馆的门前,望着里面微弱的灯光,徬徨着不知该如何走进去。对于
酷爱绘画艺术的人,当灵感突发而至、激情喷涌的时候,身边却苦于没有一笔一
纸,来让他倾情描绘,只能对着虚幻的空间,在想象中勾勒抽象的图画,那样的
抑郁,有什么还能比呢?琴喻自己为绘画艺术的奴隶,一天不用画笔来渲染心中
那股激情,她一定会抑郁而死。相信那样的性情,说出来的话并不夸张。可是,
今天,因为我昨天的糊涂,她该怎么办呢?此刻,是不是正失落地坐在窗前,没
有魂灵了呢?深深叹了口气,路灯将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路旁的树木在秋风中
微微颤栗,枯黄的叶子飘落在地,被风一卷,旋了几个圈,飘扬进黑黑的河水中。
盯着落叶从视线里消失,生命的最初到生命的终结,莫不过如此简单吗?
“韩依儿!”从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唤,转过头去,乔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朝我微笑着。惊诧地迎过去,挂着满脸的疑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门口呆着?”他背着手,双眸在昏暗中晶晶发亮。
“我,”有些无措,“我想看看夜晚的小镇。”
“夜晚的小镇?”他望望四周,黑漆漆一片。“这个小镇的夜晚,有什么特
色吗?”
“我,我是……”没有理由了,尴尬的张着嘴,懊恼万分。
“不会是喜欢吹风吧?”他缩缩脖子,作出难受的样子。“这样的冷风,吹
着人并不舒服呢。”
牵着嘴角傻瓜一样笑着,怎么每一次在他面前,都那么狼狈不堪?
“给!”他的手从身后伸出来,竟然是作画的用具,颜料、画笔、纸,一样
不缺。惊奇得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拿着。”他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往我手里送,很温和地:“再有困难的时候,
一定要说出来,别再一个人为难了,我们是朋友,对吧!”
泪迅速涌入眼眶,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哽地道了声谢。
“好了,”他安慰地拍拍我。“上去吧,天冷了,别再冻感冒。”凝着泪,
点点头,慢慢走进门去,临上楼梯的那一瞬,回头看到那高大的身形,伫立在灯
影里,朦胧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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