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 她不惊不惧,学会了灵魂的失敏:如果人间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地狱的地狱。
如此其实还能在这里做一个天使。只有在这里,心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这里永
远不会有心。]1高中毕业后我给知秋写了信,犹豫再三,只能模模糊糊写了学校的
地址和她姓名,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收到。信里我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家里安了电
话,我便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在信中。末尾的祝福这样空泛,反而让人觉得失落而无
意义—人们这样渴望幸福,大约是因为有太多不幸。我也不再多想,折好信纸,听
着它在我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装进了信封。从邮局走出,觉得其实也已经渐渐不
再想念她。
她出现在我洛桥的家乡不过是一段幻觉。我时常这样提醒自己。
后来却意外接到了她的电话。母亲喜出望外地与她寒暄了几句,唤我下来听电
话。我跑下楼来的时候脚步都在颤抖,是知秋,那是知秋。当我听到她的声音,我
忽然十分紧张。她像少年时那样叫我,一生,一生。
她的声音来自遥远时光深处,我眼里忽然噙了眼泪。
幻觉也有真实的时候。
知秋那一边有些嘈杂,得知我将要来到津城,短短与我说了两句,就匆忙挂断。
我都记不得她说了一些什么,大概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是因为命运安排还是我故意追随她,高中毕业之后我考了与叶知秋同一个
城市的大学。母亲拿出一个铁罐子,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零星一些现金。她说,这
是我省吃俭用储蓄下来供你读书所用,现在你都拿去吧。大城市诱惑多,花花世界
你不要迷失。叶知秋与你不一样。你们得走不通的人生。
母亲语重心长,说完之后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何母亲就知道知秋的人生就必须与我不通。大概这就是岁月赋予她
的认知和见地—母亲是过来人,这么多年平静不急迫,心如止水,静若山川,又有
无限日清月明的精致,牢牢保持在心。
母亲略有迟疑,终于又耐不住一时动情,于是深深地对我说,一生,其实我多
么希望,你以后能做一个俗常女子,一辈子过得小小的,静静地,淡淡的,嫁一个
会过日子的好人,不用大起大落,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亲手为你做一
件最好的嫁衣。
她这一席话算到了我的心底去,我不敢再看她。
其实换一种可能,我也希望做那样的女子。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年轻,耐
不住世界的折远和广大,不甘湮没人海庸碌一生。
若要说大起大落颠沛流离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要寻一个好人相伴,平淡相守,
一生宁和……大概也不会比前者容易到哪里去。甚至更难。
告别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如此的苍老。三年之前叶知秋在这里离开,回过
身来肯肯切切地说,一生,你以后也一定要离开洛桥。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有多好,
但你不要因为它不好就不敢走近它。
我不知道她而今是不是懂得了这样的世界。
临行之前,我扶着母亲的轮椅在小镇上散了步。石板路好似静静时光被我们轻
轻走过。母亲指着处处小景,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走到路上她停下来,说,
这就是我把你捡起来的地方。一生。
我用脚尖轻轻触着地面:原来这就是我的起始。襁褓之下一块石板为地,身上
只有一片落叶为天。姐姐和我,一叶知秋,一叶一生。
起始人生如叶,一样有晴有雨,有朝有夕,有荣有枯……从萌芽到归根,不过
是一个轮回的四季。终归化作尘土。
母亲同样做了甜酒酿和茶叶蛋放进搪瓷盅要我带走。我提着它觉得格外沉,心
里想起的是多年之前知秋离去时不肯带走母亲的心意,我蹲在月台上把它们狼吞虎
咽吃下去的情景。母亲行动不便,我没有让她送我。我独自上了车,列车缓缓启动,
心里明白如此就是漫长的一别。我也不知道后来会如何。但是位置的茫然让我欣喜,
我想大概是必经年轻气盛。
来到津城市凌晨三点,我以后知秋会来接我,下了火车,在出站口茫然四顾。
夜色已经被黎明稀释,天空泛白,天边呈现灰色,大概是污染过重的大气。火车站
人来人往嘈杂脏乱,有着各种各样的莫名气味相互混合。广场的地面睡着潦倒落魄
的穷人,还有流鼻涕的脏小孩爬来爬去。我徘徊一圈,觉得似乎应该还是等着她,
她知道我到达的时间的。我站了好久,又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眼前有太多的脚晃来
晃去。迷乱入移动的森林。
我想大概叶知秋是不会出现了,四点过的时候,独自背着背包离开。在车上我
困倦起来,天空渐渐亮了,城市好像呼吸一样就醒了过来,这样手忙脚乱的嘈杂。
这里如此干燥,阳光苍白无味。我想念起洛桥的柔和水影还有点灯光,以及若
隐若现的浆声。
2 大学生活原来并不如我想想一般。空闲的时间,我大都是在图书馆。教师讲
课并不吸引人。远远站在我们前面一句话一个停顿地讲课,都是些不太用用的唠叨,
我总是听着听着便走了神,陷入模糊不清的失望之中。我常常坐在拥挤教室的中间
自己看书,一页页地翻过去,一个个清脆直接的印刷字体在纸上呈现,我有时候已
经没有阅读,不过是停下来盯着它们看,盯久了就觉得字形越发陌生起来,竟然变
得不再认得那些汉字。着实诡异有趣。
我犹记得上政治课的偌大讲堂里,角落有一顶燕窝,有时候飞进来一只燕子,
在屋顶扑腾。我总担心它们无法飞出去,目光紧紧追随着它们。记得有一次一只雏
鸟想要往外飞,一次次地往玻璃上面撞,突突突的声音听得我揪心,许多人都在看
着那只鸟,老师忽然停止了讲课,课堂静了下来。
我身后的一个瘦高男生突然站起来跑到窗边打开了玻璃窗,那只鸟却未能有力
气再飞起来,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点血迹,如雪地美化一般秀丽,那只鸟就这样掉在
了窗台上。那个男生捧起雏鸟来,径直急匆匆走了出去。
我想他应当是个心思善良的男孩子。应当是。
这便是何耀辉。同系不同班。浙江人氏。听说爱看书和写作,在宿舍与那些喜
欢聚众看黄片的男生略有一些格格不入,其他没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后来的文学
导论课上我们又碰了头。老师还在讲着五月花号和清教徒,以及美国梦,他做我旁
边,埋头在那里写字,执的是黑色墨水的钢笔。我见到他殷切专注的侧面,脸上的
汗毛在充沛的光线中有毛茸茸的一圈光晕,我看得有些出神,未曾料到就此开口问
了他,那只燕子后来怎样了?
他抬头略略吃了一惊。目光还有些飘忽,仍然撞痛了我的瞳仁。我自觉地又说
不出的动人。他说,哦,那只鸟后来被包扎起来,养好了就飞走了。
我们就此开始认识。不等老师把课讲完,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在校园的树荫之
下走了几圈。北方的树原来跟南方这样的不同,叶子疏落,阳光渗透洒下如同星光,
不如南方的大叔那样郁茂盛。我们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林中光线都西斜了,可谁
都不好意思说我们走了吧。他抬头望着白桦上的鸟巢,说,我喜欢鸟。
之后我再也找不出什么话题来,我们的谈话其实一开始就万分艰难。到现在我
才发现我有多笨舌。书读得太多可能果真不是好事。我永远做不了伶俐可人的女子。
我以为他大概就此再也不会与我单独见面,更不用说出来散步。我心里惴惴不
安,等待多么熬人。然而下一次文学导论课的时候,他却又一次坐了过来,在我身
边叫我的名字,叶一生。
我听到他叫我,由衷喜悦地一笑,内心划过这样明亮的快乐,像是无声的闪电。
这一次我们坐满了整整一节课,低声地聊了一些天,融融恰恰。他细细对我道来,
家里的爷爷奶奶和父母,还有一个小弟。我没有仔细听,提到家庭我总是可以回避,
但看到他说得这样起劲,我还是装出了认真的作态。
我因为人人都与我一样是读着书本长大的孩子,相信世界光明美好,可是我后
来才发觉书本其实又没有用,世界并不光明美好;辛苦雪莱的诸多只是注定要忘却,
同样因为没有用。或在世上用的原来不是知识。懂得这些事我与知秋相见了之后的
事情。
我见到她已经是秋天了。北方的秋天这样纯粹,天色黯淡下来,像是抖着灰尘
坠落的沉重的幕。晴朗时树叶金黄,看上去凄美如花,时常都有疾风。等我见到知
秋,她早就脱离了记忆中的样子。依然是瘦,瘦得这样离奇——我还不知道那是因
为她早就吸毒成性。
读着她的脸孔,再无往日的清澈骄傲,大概是痛楚太多,唯有遗忘才是承担。
我见到她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她早就走不了不知多少事情,无非就是一个又一个
男人,一段又一段伤害……太多的事情倒影在她的瞳孔里,如一把锁。这是后话,
我起初并不知道细节。
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也跟随她去过她工作的夜场。那样的天地对我来说太陌
生,我总是坐下不久便借口离去。她一直坐在我前面抽烟,不停地有男人找她喝酒。
夜场太吵闹,她一再地应酬别人,非常娴熟。我默默忍受她的陌生,心里这样的失
望。母亲果然非常英明。我问及她的母亲叶青而今过得如何,她说,没有消息。我
根本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呢。
她静静的抽烟,没有回答我的话。脸孔慢慢的冷漠下来,只有宁静的残忍。她
已经瘦得脸皮金金贴着头骨轮廓,身上也是如此。她只是说,一生。这些年你不会
知道我走过了一些什么事情。而你还是一个孩子。
一生,你长大之后除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相信。她突然抚了我的脸,像老人一
般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如井。我想她也许有些醉了。
这句话我印记这样深刻。那日我已经无言以对,摸摸低头喝完杯中的纯水,起
身告别,走到门外,与她并肩站在风中。她轻轻挥了一下手,尾未等我离开,她就
转身迅疾消失在夜色中,如此的迅疾,令我顿觉不祥而忧郁。
后来又太长的时间我都失去她的消息。更不曾见面。她的消失另我习以为常。
毕竟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我想我已经和耀辉走到一起了。做尽了了清纯恋爱的伎俩。他与我在夜里散步,
聊天,说许多轻轻松松的年轻人的玩笑。他讲他的高中,老师同学的趣事,讲江浙
的文人胜景,讲他最近感兴趣的逸闻,讲他唱歌写字的朋友们……大冷天抱着吉他
在僻静的凉亭下给我唱歌,这样的冷,他手指冻得冰凉。情歌这么忧伤,我听着听
着便看见了许多青春的影子,还有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歌声里他年轻生动的眼睛落
满了月光。
我以为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与他都是德语专业,他说他毕业之后想去德国,也就德国式费用比较便宜的
发达国家,况且我非常喜欢那里。
我内心只有满满当当的希望,开始做家教打工挣钱。周六日满满当当的给高中
生补课,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一个月能够挣一千多块前,捏在手里这样的踏踏
实实。平日晚上也都是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载我,两个人一起互考
动词变位,错了的要挨一下拍头……如果天气好,我们便慢慢散步。
太多琐碎的时间久过去了,因为平淡愉快,我竟然没有什么察觉。而今向来,
是在没有比那段时间更上进更朴素的恋情了。我知道彼时我已经相当的依恋他。
暑假快要来到的时候,天高人浮躁,城市一片干热,烈日像是一床驼绒毯子捂
在身上。街道上的绿化植物枯焦得像皱皱巴巴的锡纸,灰尘四起。这季节也难熬,
我正在忙着期末考试,交论文的交论文,温书的温书,汗流浃背的再图书馆找文献,
三点一线,素面朝天地抱着书本来往穿梭——我的世界就是如此简简单单。
叶知秋来找我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晚我不知她要来,还在图书馆自修,回到宿
舍已经十点半。她硬生生地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我抱着书本正匆匆上楼,听见她叫
住我:一生,一生。
这喊声如此憔悴熟稔,令我心里突然无限破碎。
回头看她,吃了一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惨不忍睹的面孔了。头一次见她脸
上无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黯淡,头发也蓬乱,定在哪里看着我,嘴角还有勉强
的笑容,却万分惨然。
大半年不见她何时就变成这样了,我禁不住放下书本,上前紧紧抱着她。姐姐,
你怎么了。
她说,你带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我很饿。
我来不及多问,便带着她去校门外面的小餐厅吃东西。要了热的馄饨,烧饼。
她埋头便吃,没有言语……我想也许不该多问——她如果愿意说起自然会说起。
吃完东西,我正在犹疑晚上她何处落脚,她就对我说,我今天坐车坐了很久,
买车票已经用光了钱,又奏了四五个小时的路……你接我一点钱,我需要打个电话,
还要坐车……
我强作镇定,已经不想再多问,只是点了头。
她打完电话,简简单单说了两句,转身来对我说,陪我去找一个人好不好,我
今晚要住在那里。
我们坐了公车,下车走了一段,在一片老宅子前面她让我停下来,上前去敲门。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在门口恶声恶气地问,你现在知道回来了?
她只说,你别闹了,我只想在这里住一晚。
男子拦住她,你想走便走,想回来便回来,我这里可成了你的旅馆?
她望着男子说,就一个晚上,以后我会和你解释。
男子说,今晚这里有人,你没地方睡。
我拽知秋的手,说,算了,跟我回去吧,别吵了。
知秋不说话,转身离开,年轻男子关上了门,哐当哐当作响。
我问,这个人是谁?
过去的一个男朋友。
你离开他很长时间了?
有点久了。
为什么?你去了哪里?
她就此不再说话。一直没有再说话。
我们默默无言,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仿佛是很长的一段,夜已经这么的静,
好像我们已经走出了人间疆界。我早已困倦起来,因为没有言语。后来我说,姐姐,
你跟我回宿舍吧。
她说,几点了?
我低头看表,才发现早都已经是半夜——难怪街道如此闃(qu,四声)静如死。
我想大概也不能再回去了。
那夜我们找到一家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还好不贵,我身上的钱还够应付。
我上楼的时候已经快要睡着了。进了房间便倒上了床。
叶知秋睡在另一张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说话。我完全听不清楚她说了一
些什么,大约是我们在洛桥的一些陈旧琐事。我只是一声一声附和,后来已经睡着,
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叶知秋一直还持续不断地与我说话,我睡着之后,渐渐变成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好似站在逝者面前的独白,轻言轻语,唯恐打扰了死亡和记忆,言语如细细流水涓
涓而来。一去不回,亦没有回声。她就这样说着说着,泪就落了下来,天快亮了。
她叫我,一生,一生。
我却没有应她。
这一夜我奇迹般睡得这样的昏沉。早晨醒来的时候,叶知秋又不见了。
又不见了——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开始恶狠狠地厌恶起她来。她拿走了我的
钱,只剩下了一点,留下的字条说,我有事我先走了,以后我会还给你。
我揉碎了字条,感觉到欺骗和蹂躏。她不应该如此一再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她这一次见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一走又去了哪
里。过了半个月她打电话来我的宿舍。我在楼层尽头的宿管室力接她的电话,她直
接问我,一生,你放暑假什么时候回家?
她不如常人,再次联系时,从来不会对前一次不告而别作出任何解释。
我顿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时间。她说,我会来送你。
我握着话筒无言,不想回应,缓缓地放下了听筒,就这样挂掉了。
暑假快要来了,我归心似箭。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好,我想念着洛桥,青红相间
的枫叶,深浅如适的冬天,夏季的柳荫,黄昏中的桥,夜里的浆声……冥冥晨曦中
的豆豆灯火点亮着一扇扇窗。我想着想着忽然对世界没有了好奇。天大地大与我何
干,再远我总是要回来。
何耀辉也要回家,但是日子比我提前。我还去车站送别了他,在人潮拥挤中,
我仿佛觉得他像叶知秋一样也要离我而去。突然这样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我上前
抱住了他,心里有惊惧。耀辉是懂得的,他说一生我不会走的我答应你………我很
快就回来。
这一句话听上去似乎这样的充满了诺言的质地,但我更加哀伤了。世上哪有诺
言呢。诺言是自己都无法相信却希望别人一定要相信的谎言。我抬头望他,只是说,
耀辉,回家好好的,记得给我电话。
他点点头就走了,上车之后大概因为车厢太拥挤,我再没有见到他的脸容。
但我想我们如此很好。
等到我拖着行李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叶知秋又来了。这一次她又恢复以往的光
鲜,还有一个男子开着车随同而来。
他们一起下车,走到我面前来,我只觉得这个男人面熟。经她一说,这才知道
是多年之前在洛桥有过一面之缘的康以明。那天他穿的是红色运动衫,和知秋一起
找我。他站在知秋背后,没有说话。那天知秋因此第一次离开了我。
而今以明这样的挺拔健硕,实在已经是一个漂亮的男子。的确,我想没有女子
会认真的抗拒的了他的。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少年时的模样,我有些认不出来。他与
我微笑,说,你好,一生。
他殷勤地帮我提所有行李,知秋要我上车。
知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一路上轻松地与我聊天。问我学业如何,
身体可好,回家之后要好好地问候母亲。
我问知秋,你就不愿意回家么。
她忽然沉默了,又笑了一笑,回答我,你觉得我有家可回么。
我母亲非常想你。
那你转告姨妈,我也非常想她。对了,我给姨妈带了一些礼物,都是心意,你
带回家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无声地转过头去。
以明这样的高大健硕,肩比驾驶座的靠背还要宽阔。在车上我看着他背影,不
知为何心疼起知秋来。她这样的瘦小,好像他的孩子一样。我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
往事。
送到了车站,康以明提着行李一直走上月台。知秋往我的口袋里塞了大笔的钱。
她说,回家好好陪姨妈。
一生。谢谢你。有些事情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她伸手抚摸我的脸。油石那样如井一般的目光。她如此注视我,令我觉得有溺
水一般的无助窒息。那一刻身后的陌生人鲁莽地撞了我,我站不稳扑向前,碰到了
她的脸。她一把抱住我就此没有放手。
我眼前只有人潮涌动和满目阳光,心里充满了惊怯:这是我第一次被她紧紧拥
抱。
我感到了悲哀,因为这拥抱没有慈爱,只不过是脆弱与脆弱相依。又有这么多
倾诉的欲望,只是她还不能对我说起…我都懂得的,知秋。
我在她耳边说,姐姐,我该走了。
她放开我,其实没有眼泪。很快就露出笑容,淡淡地说,你走吧。路上小心。
3 自从那次知秋手下的小姐造反把她打伤,她便小心了些,康复之后回去换了
一家夜总会做事。结了仇,路没有那么好走。两个月后刚刚做得有了起色,她就怀
了孕,与以明闹翻,流产之后分了手。
她比二龙的女儿还要小两岁。这个男人在KTV 叫了她作陪,很快有意包她做情
妇。二龙在这个片区是个大地产开发商,情妇一打又一打,有钱有势。他吸BD已久,
花天酒地都携知秋在身边,带着她见识买家和卖家。
知秋正愁客人到她这里叫鸡时要溜冰她却没有货,于是就半推半就做了二龙的
二奶。大概这般沦落又是由于内心悲伤。告别以明,原来并不如她表面上那般洒脱。
以明又时时来找她,跪着求,缠着说,可她都不该当初的决意。分手之后,以
明每次和她不期而遇,都是在夜总会以及各种餐厅,每次都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坐在
一起,不是吃饭就是陪酒。他心里大概也是怨,你怎么就走了呢,我有钱有相貌,
你陪这么多狗样的男人都不和我在一起,你好歹也做过我的女人,我好歹还这么惦
记着你,好歹我们之间这么多年老相识——男子本能中的雄性占有欲容不得挑战,
他们一旦狭路相逢,康以明见一次就打一次,知秋的客人们才是冤枉得苦,撞上了
不相关的恩怨,莫名其妙就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痛揍一顿,经常闹出血光之灾。
其实他不过是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玩具被别人捡在手里了,拿不回来,他气
不过。
但再打架都没有用。许多事情一去不复返。生命中有太多的一去不复返。
这么久以来叶知秋只做鸡头不卖身,自觉地在那般环境之下已经算是相当有操
持和底线的作风。其实的其实,想来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完事之后要不要钱的事情。
要了钱便是妓女,不要钱难道就是圣女?还不是一样没有感情的交合。
自欺欺人的事情我们做过的比认识的要多得多。
她跟了这个二龙之后,一边做鸡头一边卖冰,挣钱不少,额外还有男人给他的
钞票用也用不完,生活又变得一异常富足,只不过没有感情存在,更加空虚无着,
不得不告别以明也是心如刀割的痛苦,如此她开始吸毒,从这个冰会奔波到那个冰
会,日与夜早就没有了区别——吸毒过后不吃不喝不睡,接连亢奋一个星期都不觉
疲累,只有旺盛的性欲。
太多的冰妹与男人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溜冰,她也是如此,用的还是别人送她
的泰国制的天然水晶冰壶,有龙凤的雕刻,玲珑剔透,精致犹如巨大钻石;又有那
种六七个人共吸的大冰壶,做成龙舟的模样……男子吸高了便持续有性欲亢奋,知
秋把她手下的小姐都叫来陪客。几对男女就在她面前性交,如同野兽,隔壁还有别
人的叫床声。
她不惊不惧,学会了灵魂的失敏:如果人间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地狱的地狱。
如此气势还能在这里做一个天使。只有在这里,心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这里永
远不会有心。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这样深深吸了一口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缓缓地死亡,
这样宁静,仁慈,如同深深大海,又好似虔诚的祷告。抬头就是教堂高高在上的条
形彩色玻璃窗投射下一缕一缕温柔光线来,照亮黯淡人间。十字架上钉着一个过分
慈爱的人。天主在微笑。世上再也没有苦痛了……如此真好……
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她的这些事情。我内心的震惊气势还敌不过我的困惑。只是
不明白,所谓笑贫不笑娼,为何世上那么多角落,道德早已没有底线可言。当然这
是后话。
太多的年轻女学生在那些地方挣钱,大都希望能够傍一个款爷,省得白手起家
这样辛苦。她们常常委托知秋给自己牵线找人,有的干脆投奔知秋让她经营自己。
有的又精心打扮,在声色迷乱的酒吧区坐着等人上钩。彼此心知肚明,自然会有大
把男人过来搭讪。她们不过是那些男子的女儿一般年龄,却学会乖巧伶俐地叫,老
板,我敬您一杯酒吧。一脸疙瘩油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坐在卡座,搂着苗条靓丽
的年轻女孩,说,和我回去,一晚上付你十万块钱,带上你的一两个姐妹更好。
拒绝自然是可以——但你不会因此被看高一点:五十步笑百步的事情。
但是奇怪的是她们还会对人说。我爱他不是因为他的钱。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过
没有爱情的物质关系。又或者:他跟我是很有感情的,只不过他不能离婚。
青春于谁都是浪费。时间总要过去。谈恋爱还能大捞几把男人买单的东西,小
则衣裙大则车子房子,日日东吃西喝——而今世道已经变了,过有钱人的日子是多
么正常的梦想:怎么又错了呢。原来这样多的事情,如何解释它,如何就是对的。
然而如果是这样,是非圭臬到底还有没有。
这一切又奈何不得,个人有个人的路。这是世界为何成为世界。
知秋一连吸了几个星期,用量那么大,终于诱发了高烧,大约有四十一二度,
实在已经坚持不住。喉咙都快着火,全身无法说清的痛。二龙还在别处寻欢,她一
个人去医院输液退烧,又不敢去大的正式医院——医生一看就知道是吸毒反应,怕
被扣留起来抓走——只能去小诊所,多塞给一生一些钱,开了退烧的药,打点滴。
她当时体重下降到七十斤都不到,不吃不喝不睡几个星期,手臂上的血管全都萎缩
了。护士扎针,扎了三下才勉强找到血管。她也不再觉得痛,静静睡在肮脏的病床
上快要昏迷过去。这样的瘦呀,像骷髅一般,似乎连阳光都会伤害她。
闭上眼睛混混沌沌做了梦,梦见的是月经初潮的那天,正在体校做陆上训练。
她与教练发生口角,教练体罚她,踩着她劈叉的大腿,将她上身往后狠狠掰。她尖
叫,大骂,棕黑色的稠血渐渐浸出了白色的泳衣。
她躲进厕所,用手摸着血在墙壁上写下恶毒的咒骂。她整夜躲在厕所里布出来,
宿舍查房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厕所肮脏溽臭的蹲坑上,她坐着哭了一夜,蓬头垢面。这是她迎接自己青春
期的方式。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药液早就输完,护士在隔壁聊天也没有理会,她见到长长
的针管里早就是回血,细细的红红的,快要升到药瓶里了。她有气无力地叫,医生。
医生,这里输完了……
护士没好脸色,走过来便骂,干什么去了,干什么去了,自己不知道看着?她
拔下了针头,让知秋压着棉签。护士拖着药瓶就走,血一滴滴又从塑料针管里倒流
出来,洒得一地都是点点红色。
她连压着棉签都没了力气,只觉得如此虚弱,走出医院,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小街上放血的孩子背着书包打打闹闹从她面前跑过去,买菜回家的老人,守摊的中
年妇女神情迷惘得磕瓜子,出来遛狗的情侣,带着孩子玩耍的父亲……原来一切还
是这么平常。是否是太平常了,叫人无法忍受这日复一日的凡生?
她退了一点烧,晚上二龙又叫她陪酒,午夜带回酒店去睡觉。知秋六十多斤的
身体,形如骷髅,二龙干完一场,任她裸身摆在床上,他抽了一根烟,看着她说,
你太瘦了,都让我害怕。你怎么这么瘦。男子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她
根本没有胸部。身体如同十岁的瘦男孩。
男子慢慢地给自己推了一针,闭上了眼睛。不就他起身穿好衣服就回了家——
家里还有妻子儿女。知秋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散落着好些钞票——像冥币一样。
夜阑深静,她这么的无力。就此沉沉睡去。
4 知秋的母亲死于尿毒症,事隔很久之后我母亲才间接知道。
叶青在黑龙江万分潦倒。无望的人生原来不论在何处都是无望的:东北要振兴,
工业要大作调整,丈夫下了岗,只领到一点抚恤金,一直失业。每天早上出去用塑
料瓶子买几斤烧酒回家来,天天酗酒。他原来患有精神分裂,发作起来穷凶极恶,
又神经不正常,把她的照片扔在厕所角落,眉心处全都钉上钉子。常常拳脚相加,
两人在家打得你死我活。叶青本来又怀了一个孩子,打架时硬生生地打流了产。
黑龙江下着大雪的除夕夜里,丈夫在外面喝醉了就回来,她吵了几盘菜放在桌
上,权且作了年夜饭。男人骂骂咧咧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说,这么咸,这么难吃,
你是不是放了农药要毒死我。她也骂了回去:我要毒死你我早就在你酒里下鼠药,
死了剁烂你都嫌手脏。
两人就又打了起来,她被他踢到了心窝处,痛得伏在地上呕吐,无法起身。男
子拽起她的头发,把她拉到阳台上去,又锁了门。他还扭开了电视,音量突然开到
最大,春节晚会歌舞升平的音乐突然就响了起来,把叶青的叫骂声淹没了下去。
天地一片大雪,此夜森蓝如海。万家灯火这样平静祥和。有人在燃放鞭炮,欢
声笑语隐隐约约。世间怎会还有这么多温暖幸福?
她冷得发抖,在阳台上拼命地拍打门窗,男人不应,一边看电视一边喝酒。她
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冻死,拿了阳台上的铁杆砸破了门玻璃,自己开门进——男人早
就醉得不省人事,躺在破沙发上睡着了,屋内电视的声音大得惊人。她扑过去关掉,
陡然就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她忽然真的愿意就此死去,这样应该是最好。
叶青进厨房拿起菜刀,对折自己的手腕想要切下去,另一只手却一直抖,下不
了手,又或许是对生活还不够绝望。她只崩溃哭泣,把刀扔在了一边——还是活着
吧,还是活着。
等到她最终忍受不了想要离开黑龙江回老家时,人却走不动了。尿毒症已经严
重,无钱医治,男人也不管她。她恶化得太迅速,很快就死了。
我的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暂时不要转告叶知秋——我心里却想,想转告
她都没办法,我根本找不到她人。
知秋还在那个圈子挣扎,二龙腻烦了就抛弃了她,她又只能回到给手下的小姐
租住的房子落脚。进门的时候,几个手下的小姐还没有穿戴,半裸着懒懒躺在床上,
她一进门,房间里便安静了一瞬。
彼此目光相照,心知肚明——从这里走出的女子不论有过多么耀眼的荣华一日,
终究都会回来。世界其实根本就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只是如梦一场的机会落到了
自己身上,谁都还是愿意去相信一次。哪怕明知必会醒来,看见自己仍旧一无所得。
阿兰也换了酒吧继续做她的事,只是不怎么联系——那是没有人情的地方,转
身说不定就是生死相隔,何来挂念。只有阿美一直跟着她,或许是因为感到知秋可
以依傍。
手里还有一点点赚来的钱,知秋不得不又重新开始一心扑到皮肉生意上来。天
天拉客,买卖BD,也卖四号HLY 。给她来货的是好色之徒,做他的常客,随时来都
可点姿色上等的台,免费服务,因此那男人便给她九十五分的货,她出手兑成八十
分再转手,关系不硬的兑成七十分六十分,一层层传下去,也赚了不少钱。
这样她也总算忘记了以明,在辗转一个有一个冰冷的间隙,她从身到心都是空
白。究竟应该怎样才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来?她还不知道学校早就给她开出了退学
通知--- 旷课这样多,脸期末考试都根本找不到人影。可她太久不回学校,连被退
学了都不知道。等到她有天突然空闲,回学校看看,进宿舍女孩子们都乖乖的看着
她,她问怎么了,一个同学才扭扭捏捏地说,你不是被退学了吗。不知道?
她去教务处询问,带着墨镜,浓妆未卸,主任以为她是家长,说,你孩子哪个
系的?她摘下墨镜说,就是我自己。
她学籍都被除掉了,为时已晚。她轻轻地笑笑:这书不读也罢。她当即去财务
处要学费住宿费的退款。第二天她特意回寝室搬走了一些东西,利利落落便离开了
学校。走出门去,回头望了一眼:那么多的年轻孩子还在这象牙塔里欢欢喜喜单纯
生活—看书,自习,看电影,买廉价的裙子,恋爱,聚会……这一切竟然离她有前
世一般遥远。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这个天地不属于她。于是她转身离开,再无一丝眷恋。
5 爱后余生力这么多的男子。有过心的,没有过心的。高的矮的,穷的富的,
老的年轻的。二龙,小高,韩老板,张叔……还有什么男人她没有见过。她只是最
终记不起任何一张脸。
为什么都没有区别。人人都一模一样。好似生就是为了死一般,相聚便是为了
相散。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起:她没有情欲—总是因为她性冷淡所以男人与她分手
;她没有想要钱—该走的时候把男人买给的钻石戒指,金项链,奢侈品成衣一一奉
还,两不相欠,一无所得。她尚且还是一个不贪便宜的女子,记忆亦太冗赘,一钱
不值,没有必要留下。是否还是想要感情和爱—可是以明走后,她想她再也没有爱
了。
人群中像她这样平常的小女子一抓就是一大把了:随潮流烫头发,做指甲,买
地摊上脸颊的首饰,化妆,粘假睫毛,贴假双眼皮,带假发,穿假胸衣……把自己
打扮成一个十足的假人。她又开始热衷打耳洞—她的左耳上足足有九个耳洞,有的
化脓流血,戴上耳钉仍旧是亮晶晶的满目疮痍。
最后一次她心血来潮做了纹身,她纹了以明二字,在胸口的地方。她只不过是
想要纪念—以明走后,她只有爱后余生的感觉。
剃光头的小马哥是拿了美国籍的世家子弟。家中长辈都很显赫,坐甲A 牌照车。
他追她,用尽的不过是俗常的伎俩。鲜花,高档餐厅,钻石,奢侈品牌衣裙。她不
为所动—这样的人见多了,她都学会了待价而沽。
相识两个星期之后,他又带她去吃饭,津城最高档的海鲜餐厅,不设大堂,只
有八个雅间,客坐满便恕不相迎,七八千块只是最低消费,不上一万自己都无脸结
账出门。男子在餐桌对面对她说,哎,你可真像一个人。
这老把戏真是叫她不厌其烦,她冷笑又叹气:男人怎么都这么笨,献媚的话没
有丝毫新意,她懒懒地无奈问道,像谁啊。
小马哥看着她说,你像我孩子他妈。
她心里一动,又有淡淡温热。这话叫她莫名动情,于是抬起了头看他。男人趁
机赶紧给她戒指,说,我们订婚吧。你不要再在新区那里的夜场做事了,跟我回市
区,就在家里呆着。晚上你若想去酒吧做营销经理挣点闲钱也未尝不可。
她接过戒指,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眼泪都快掉了,只道:你可真算是个好人
……
女子总归是女子,活得再铜墙铁壁都是漏洞百出的—硕大的钻石起码有十克拉,
在灯光下这样灿烂夺目,绚丽好似漫长的幻觉:如同诺言一般的幻觉。
她看着这四射的光芒,心里忽然好似有了久违的渴望和光明—这么久以来她都
没有渴望和光明,那不是她应该有的东西,有了只会是劫难,可她这一次惊觉到自
己的渴望:原来她想结婚。她需要结婚。
这句话终于把她钓到了手—但她又错了,她不知道这句话不是婚姻承诺,只不
过是追求手段之一:略有新意的那种。
又跟这个男人荣华富贵了一些时日,出门一趟两个小时便可以花销三十万。她
带了他的戒指,又可以做奔驰穿古奇,脚上蹬着香奈儿的高跟鞋,卡帝亚钻石手链
在臂腕上晃着,步态妖娆娇矜,陪他出入各类场所,活脱一个贵家小姐—原来人靠
衣装果然是真的。下午男子下班了便接她吃一顿饭,然后开车送她去市中心的高级
夜总会上班。这样的有面子,她连走路都能多抬头了。
过去小马哥见她,都是夜总会等场所,知秋浓妆艳抹,倒是还非常入眼,第一
回过夜之后,小马哥躺在床上歇息,她进了酒店房间的卫生间关上门洗澡洗脸,彻
底卸了妆,等到她出来的时候,男子张大嘴巴直愣愣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吃惊得口
无遮拦,情不自禁就问,我的天,你没化妆怎么是这样的?!
也是—男人大都是一位女人的脸长得就是化完妆之后的样子罢。此刻她再无遮
掩,脸上全无妆容:这样苍白瘦削,皮肤因为常年着妆而非常粗糙,没了假睫毛假
双眼皮和浓重眼线,眼睛不过是小小的单眼皮,眉毛粗淡,胸部平坦如同小小男童,
不过还是个瘦瘦的孩子—她的确是面目全非了。
小马哥当即有受骗上当的感觉,原来贪恋的是个假人。他顿了顿,只是说:以
后你在我面前还都是化妆吧。
她也觉得失落,没有做声。
他渐渐只与她再夜总会相见—那时她才是浓妆艳抹之后的美色女子。未婚妻是
无所谓的,而未婚妻的床上义务可不是所谓的。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性:她吃了那么
多次避孕药,忍不住傻傻地问: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们生一个吧,为何还要我吃
药。我很想有一个孩子……
男子楞了半天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们结婚再说。
我知道知秋一直都很喜欢孩子—在很多年之后她仍然对别人手里牵着的陌生小
孩充满急切而外露的喜爱:甚至包括一切的动物—我见过她与我在晚上逛夜市的时
候,遇到白天贩卖剩余的杂种小猫被丢弃,在街上喵喵叫着流量,她当即就把其抱
过来,拢在怀里,顿时眼泪唰唰唰地掉,吓了我一跳。
她抱着猫用脸蹭它们的毛(而我恐惧是否有跳蚤和虱子),一直哭着喃喃道:
怎么这样,她们这么小就没了妈妈……你们的妈妈呢……
我瞠目结舌—那个时候我也大都知道了知秋的经历—我不相信她为何在有些时
刻还能这般天真善良若天使。
后来这样的场景数次出现我也就不足为奇,只是每次她与动物呆在一起的时候,
我还是很难将她一旦抱着动物时那副慈爱天真的形象与她的经历和性情联系起来。
知秋不喜欢人。大约是人心的狡诈黑暗,她是在是见得太多,因此对人常常没
有情分。唯独动物天真无知,一派柔弱动人,所以她又太多怜悯,这又如同于她在
内心深处怜悯自己。
跟了小马哥之后,她自知要做有身份的人,鸡头毒贩都不是有脸面的事情,她
决定洗手不干,渐渐把手上的客户和手下的小姐等等交给阿美。阿美这么聪明世故,
甜甜地叫,听您吩咐,放心吧,苏琴姐。阿美果然也事事都接手得很好,每个月如
数上交利润,知秋慢慢不再操心,任由她去。
等到小马哥带着她出现在自家的时候,对方父母目光落在知秋身上,来回上下
冷冷打量了几番,一言不发。客厅里早就坐着父母给儿子安排好要结婚的门当户对
的千金小姐,儿子自己带回来的寻欢女人他们根本无法接受。一对夫妇只顾与千金
小姐热情寒暄,知秋尴尬万分地站在那里—不知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女子被带回过家
了。过了好一会儿,父母才背对着知秋说话,可是开口就问她出身,工作,年龄,
奈何这些连知秋自己都说不出口。
其实小马哥也走啊就自知不会与知秋结婚,求婚不过是想把她钓到手的伎俩。
见识了她真面目之后便更加没有兴趣。
可怜了知秋,一心想着可以结婚,做一个贵夫人,安安逸逸过相夫教子的日子,
早就狠心放了手里的生计,各色各样的客户再来找她,她只是利利落落地说,“对
不住大哥,现在不做了,准备结婚。有事找阿美。”弄得很是得罪。
她那时还未学会要留后路。
家里的保姆在饭厅的桌上摆好了大桌饭菜,低声说,夫人可以开饭了。小马哥
的父母当着知秋的面,拉着千金小姐和儿子的手,非要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吃饭,
父母不停地找话塞住小马哥的嘴,不让他关照知秋—全家人把知秋晾在一边,视若
不见,硬是连句请坐都不说。
待他们都坐下了,知秋孤伶伶站了一会儿,顿觉一场梦寒,气得颤抖,索性撒
泼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什么订婚戒指,求我我都不要,还你!
多么烂俗的桥段—她摘下戒指扔了就转身走,小马哥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父母的脸色狠狠地压着他,又有千金小姐瞪着,他只得乖乖坐下来吃饭。这段闹剧
又告了终。
又一次泡了汤—总不能穿着一身古奇戴着钻石手链在破烂的月租房进进出出,
平日骑自行车罢。她脱得干干净净,把昂贵的衣服首饰全都打包扔了回去,还是穿
廉价的恤衫和牛仔短裙回到原处去,老老实实又一次从头做起。
那么多个突然地循环,她还是没有学会绝望。
但阿梅翅膀已经硬了,只不过顾及旧日感情,对她还算恭顺。和小马哥散了她
便回来住在阿美的地方,暂时落一个脚。
知秋回去不久,又有一个夜总会的徐老板找她做二奶,她正值心烦意乱,这男
人又长得实在难以入目,她不赌气都看不上。徐老板纠缠她一两个星期,她夜里回
了阿美的住处便跟她抱怨这男人如何搅她心烦。
徐老板还不放弃,眼巴巴地在她面前一边敬酒一边讨好,吹牛吹完了 就来甜
言蜜语,都是些她听腻了的东西。她很是傲气,眼见徐老板面子快要挂不住了,会
动肝火,她便说,我给您介绍一个好的。阿美是我的好姐妹,她人漂亮乖巧,肯定
能让您满意。
徐老板顺着这台阶也就还是下了,知秋言出必行,约了徐老板和阿美三个人一
起出来吃饭,极力撮合他们的事情。
徐老板顺着这台阶也就还是下了,知秋言出必行,约了徐老板和阿美三个人一
起出来吃饭,极力撮合他们的事情。
饭局结束徐老板就带着阿美离开了,知秋看着他们走,大大松了一口气。阿美
家贫,父母双亡,自从她背井离乡从从村出来跟着她这个女主人,算来也有一两年,
早就成了谙知世味的风尘女子了—在这声色天地,不领教世味便无法生存。一个日
夜就等于世间一年,催人心老。
知秋见她可怜,一直待她不薄,几乎将她认作自己的接班人,一切东西都悉心
传教给她—阿美第一次陪酒,客人便塞橡胶在她腿间令她夹着,谁输了骰子谁便去
剥,客人一边剥一边当众拉她的内裤,阿美吓得直哭,客人扫兴要凌辱她,还是知
秋赶紧过来叫了另外的小姐安抚客人,她才脱身;又记得第一次带她接客,第一次
带她验货,第一次教她买卖……
可是她明白阿美是情愿一直这样下去的:她还在那个世界拼命往上爬呢。
这一次知秋仿佛亲娘看着闺女嫁了出去一般,颇有姿态地叹到,总算还是又给
你暂时找了个人家,积了德。愿老天让我以后有个好归宿。
可是谈何容易,阿美跟了这个徐老板不过为了捞钱,心里却怨恨不平:你苏琴
平日回来只跟我抱怨这头猪有多恶心,想甩掉这个纠缠你就叫我去接这个男人,美
其名曰给我找生计,你怎么不把你看得上的让给我?
最终惹翻阿美的是,徐老板还是心不死,经常叫着知秋出来作陪。知秋知道这
个圈子里做事不能太傲太绝,既然都拒了人家,这番打着朋友的面子来数次找她,
她也不能说不,就这么嗨继续跟徐老板出来吃饭喝酒。他们一来二往下去,被阿美
知道了,气得她拍案便起:不想要了就扔给我,扔给我了又想捡回去,把我当成什
么东西!
阿美翅膀已经硬了,知秋的生意她早就接受得差不多了,做得有声有色,又跟
了徐老板,腰板挺得壁纸,这番不再甘心认她这个女主人了—- 其实这是多么平常
的事情。且不谈以德报怨,连知恩图报都常常是童话。
阿美与徐老板天天在冰会里溜冰溜得天昏地暗,趁着他吸毒过后神智亢奋情绪
激动时,不停跟徐老板念叨他追求知秋时,知秋如何在背地里奚落他是猪猡,如何
只兑六十分的货狠狠骗他银子……两个吸得五迷三道的人顿时像是同舟患难一般抱
头痛哭,连不离不弃的誓言都喊了一大番,徐老板听信阿美的谗言,骂知秋骂得狗
血淋头,暴跳如雷,下了决心要收拾她,也算捡回自己往日在她那里丢尽的面子。
新区的声色场所就那么几个窝子,阿美揽着徐老板凑在一起为知秋的事发飙,
七日圈子里的阿兰就在旁边坐着吸烟。阿美气焰嚣张,跳过来指着阿兰说,我们过
去都在她手下忍气吞声,今天的话你都听到了,我不怕你去告诉那个婊子,以后有
她好受的日子……
阿兰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不作声,心里也知道迟早要出事。
可知秋对此还一无所知,阿美搬进了徐老板的二奶窝。她就一个人在阿美的住
处睡懒觉,日日闲来无事,夜里醒来犯瘾了就找冰会的客户去溜几下,如此过了好
些时日。
阿兰遇到她,正是在一个冰会上。知秋喝醉了,见到阿兰便扑过去说,阿兰,
阿兰,我真的想你。话音未落她眼泪便落了下来,脸上的妆都花了,如同小丑一般
滑稽。阿兰镇定不言,静静烤着锡纸吸了一口,感到死亡一般和缓的释脱,就此任
她抱着哭泣。
那夜过去,天微微明了,知秋早已烂醉,伏在阿兰身边不省人事。阿兰拍拍她
的肩,说,醒醒了,该走了。知秋迷迷糊糊含混发出几声,她人还是昏的。阿兰冷
冷地笑,眼神仍然如冰冷蜥蜴,抽完一支烟,扶起知秋来,带着她回去。一夜大雨,
树叶打落了一地,天地宁静,她们踩着积水和落叶慢慢走,入夕阳下散步的老人。
但谁又能否认她们还这样的年轻。皱纹只不过是在心上。
那日知秋在阿兰的住处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又是黄昏,阿兰正在煮皮蛋粥,
电视机里在放香港警匪片,声音吵吵嚷嚷。她抽着烟,给知秋端了一碗滚烫的鲜粥
来。
知秋没有胃口,面容惨淡发青,看着阿兰的背影不说话。阿兰兀自坐在床沿喝
粥看电视,知秋顿觉心里凄凉,俯下身去从背后抱着她。
阿兰,你可曾想过离开这里。她突然问。
阿兰静静反问,去哪儿?
知秋倔强地说,结婚。我要过相夫教子的生活。这个世界我终于腻了。
阿兰背对着她看电视,不由得笑了起来,结婚?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够回到
平静生活罢。
知秋说,我觉得能。
阿兰不接话,沉默了很久,不急不慢地喝完了粥,她才回过头来对知秋说,苏
琴姐,你可要小心。有人想要赚你的命了。
知秋一笑而过,说,我们已经如此,谁不是在赚别人的命。
阿兰含义复杂地回敬一笑,不再多话。
6 过了两日,徐老板又叫她出来吃饭,邀请得盛情又殷勤,知秋本来就无事可
做,爽快答应了下来。她不汉子道这是顿鸿门宴,吃得还十分痛快,阿美揽着徐老
板左右伺候,知秋喝高了以娘家人一般自居,一大桌人吃得热热闹闹。饭局完了徐
老板便说,走走走,我请客,你和阿美都跟我去溜几趟……
知秋连想都未想便跟着他们去了一个冰会。这里以前没有来过,他们上了单元
楼,打开门,两室一厅的地方,紧拉着窗帘,没有一丝日光,只开了昏暗的灯,八
个男子在吸毒,四仰八叉地躺着坐着,屋内烟雾缭绕如同地狱。见人进来,他们纷
纷抬起头,招呼徐老板:大哥好。徐老板和阿美引她进去,还客气叫她在沙发上就
座。知秋以为还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蹭吸,未料到她刚刚坐定,徐老板便按住她,
正反十几个耳光劈头盖脸而来,掴得她两眼昏花。
婊子,你背地里叫我猪猡,兑六十分的货给我,把我当傻子玩,我看你是**翘
到头顶了。贱货一个立什么贞洁牌坊,今天我就把你送到这里,和爷几个慢慢消遣。
她还痛得昏倒在沙发上爬不起来,徐老板骂完便朝那几个男子使了眼色,和阿
美扬长而去,铁门应声关山。
“十三个日夜的时间。整整十三个日夜。”
许久许久之后,她才这样缓缓地,在一个静默如死的深夜告诉我,十三个日夜
的时间,她被囚禁在这个没有一丝日光的房间里,八个吸毒亢奋的男子丧失人性禽
兽不如,没日没夜地轮奸她,做尽了不堪之事……又遭虐待:吸毒发狂的男子将玻
璃冰壶敲碎,锋利的玻璃直接插进她的大腿,温热鲜血淋漓而下。他们将她打昏,
又用烟头烫醒,身上到处是烫伤的水疱。她躺在地上,被当做麻袋一般踢来踢去,
鼻青脸肿……男子的精液混合着她伤口的汩汩出血,缓缓流下。又给她注射海洛因,
使她犯毒瘾崩溃。她连惨叫都没了力气。
在昏迷与醒来的间隙之间,她睁眼,闭眼,灯光便忽明忽暗,像是从生走到了
死,又回到了生。在生与死之间,可以记得什么呢。可以见得什么呢。
她这样的暗哑,再也发不出声音。静静伏在地上,如一只爬虫,野兽还在林中
咆哮,她入爬虫一般静静蛰伏在地上,翻来覆去经受噩运般的蹂躏……此刻她却竟
然感受到了天主之子的受难。
光在何处……光在何处……
人间充满憔悴和痛楚,我们罪孽深重,天主你可知道。
要活下去,主说。
我们的拯救,是要活下去。因为人间就是天堂,人间就是地狱,人间就是人间。
……人间就是无数人的活着。
7 阿兰发觉自己被阿美和徐老板盯了起来,便知道知秋已经遭了害。确认知秋
失踪之后,阿兰为了救她,便偷偷去找三哥。三哥是新区最大的地头蛇,那里大半
的酒店和海鲜城洗浴城都是他的,开发的楼盘无数,家里又极有背景,势力很大,
无人敢得罪。她求三哥派几个弟兄,去叫徐老板放人。三哥与知秋曾有过几次照面,
也是陪过他喝酒。他还记得那个瘦弱的小女子。
三哥答应了下来,叫了一个大兄弟去徐老板那提人。那人替三哥出面,委婉地
只是说以前大家喝酒时他看上了那个小女子,要打回去做马子,请徐老板看在三哥
的面子上成全。
徐老板知道斗不过,清醒过来也觉得事情做得太重,便带他去领人。
来人进屋,环视了一下,知秋赤身躺在角落,有几个男子也是半裸。那人草草
捡起两件衣裤,扔给知秋叫她穿上。
知秋被带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她只隐约感到了人间的呃日光尚
且还在,照耀了她 一瞬,又迅疾熄灭了。她又被陌生男子抱上了车,根本无力知
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那个弟兄把知秋送到了三哥那里。这个男人看着知秋—她勉强睁开了一下眼睛,
又闭上了,再无力气。
男人看着眼前这女孩子,皱了一下眉头。吩咐说,找个房间,把阿兰叫来陪她。
养一下伤。
在三哥安排的酒店房间里,阿兰陪着她知道她醒来。喂了她一些持的,又轻轻
揭开她的衣服,见到身上的伤大部分已经结痂,但有几处已经化脓溃烂。知秋满身
疮痍。面色如灰。全身只剩下骨骼的轮廓。
知秋还躺在床上,终于有力气开口,第一句话声音细如蚊虫,只道:我以为我
已经死了。
阿兰坐在她身边,眼神仍旧入蜥蜴般冷冷注视,犹疑着伸手抚她的脸。过了很
久,阿兰忽然掉了一滴泪,俯下身去紧紧抱着她,就此崩溃,在房间里面放声痛哭。
凄厉如鬼。
8 几日之后知秋已经能够起身说话。阿兰放下了她离去,临走前只是轻声言道
:苏琴姐,过去你恩宠我的,这次我都还清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知秋惨然一笑,只是说,谢谢。
三哥来看她,把她带走。这一次由不得她跟不跟谁—世间没有她容身之处。在
三哥的床上,他将她衣服脱净,看着她骷髅般瘦瘠的身体,满目疮痍,淡淡地笑了
笑,说,你比我八岁的小女儿还要瘦。我挺想她,你就陪我躺着说说话吧。
男子突然很疲倦,灭了灯,点上烟,在她身边一点点地说话:……我十八岁去
当兵……那时是在南京……天天走正步打拳……排长是河南人……动辄喜欢骂人…
…我也挨过不少老兵的揍……南京夏天那么热……洗澡堂是一池水……一堆人脱光
了跳下去……五分钟池水就变了颜色……军营后面的树林……有时候夜里有男人在
野合……后来部队去抗洪抢险……我怕死怕苦……当了逃兵……回来之后无所事事
……跟着大哥和父亲做生意……那个时候被人骗了钱又惹了祸……欠了大笔债……
有人来杀我们……散弹枪把我小弟打成了蜂窝……死得像鬼……我的头中了弹……
昏迷了不醒成了植物人……大哥还照料我……请保姆天天给我翻身晾晒……躺了八
年皮肤都没有溃烂……大哥很失望……说满了十年就让我死了算了……不知道为什
么第八年我又醒了过来……大哥已经东山再起……我跟着他继续做事……现在终于
好了……娶了女人生了孩子……
知秋闭着眼睛听着他低声叙说,无力地问,那当年的仇家呢。
他轻描淡写地说,哦,他们……大哥早就把它们天南海北地找了回来……让人
绑到了我的工地上去……直接把他们丢在了混凝土搅拌机……打发得干干净净,盖
进了楼里。那楼一直空置在那里,附近人说它夜夜闹鬼。
知秋静静听完说,你真是强,什么都能够摆平。我也多希望……
他笑:其实道上有什么黑白之分……谁强谁就是道。
她跟了三哥一段日子,一样是陪吃陪谁—沦落至此跟谁都一样。三哥喜怒无常,
时而疲倦冷静,时而暴躁发狂,是个人来疯—他极其喜欢当众呵斥自己的女人:并
不因为心中有气,只不过是觉得呵斥女人很有面子。
知秋摸清了他,便任由着他在人多的筵席上大发脾气辱骂自己,自己低声认罪
迎合他—这不过是他的游戏,世间千奇百怪,各种癖好无奇不有。众目睽睽之下再
难听的话,知秋都恩能够权当左耳进右耳出,夜里照样娇滴滴伏在他身边。三哥还
未遇到如此懂他性情的女人,反倒对她相当宠爱。
一段时日过去,她哄三哥哄得驾轻就熟,时机来了,她便说,三哥,我手下的
一个小姐不听话,我得教训教训,您给我安排几个弟兄……帮帮忙嘛……
三哥懒得过问,之说,由你去便是。
知秋自从死里逃生,不知立誓多少次要以牙还牙,而今终于做得到,找的是阿
美的旧情郎把她骗了出来。冤冤相报,那夜又是一场鸿门宴,阿美略略喝醉,兴奋
得恰到好处,那个旧情郎径直把她带进了早早等候的车子里。
阿美上车,见到知秋—泛着红晕的脸色顿时刷得用一下惨败,酒全都醒了:在
劫难逃,在劫难逃、但阿美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雏样,立刻就镇定下来,一如既往,
伶俐乖巧地叫:苏琴姐。这么久不见了……
知秋一言不发,几个男子便捂住了阿美的嘴,手脚都捆了起来。
夜深阑静,开车驶往四十公里之外的郊区。一片乱草丛生的废弃工地上立着一
栋空楼,阴森至极。男子七手八脚地把阿美扔下了车来。知秋撕掉了阿美嘴上的胶
布,阿美手脚还捆着,蜷成一团,挣扎着贵起来,伏在知秋的脚前,砰砰砰地磕头,
苏琴姐,发发慈悲,饶了我,饶了我……我不是故意……
知秋站在那里抬头一望——此夜这么静,月光倾泻,星辰疏落。世间宁静祥和,
照样不过如此:有人欢喜有人落泪,爱横情仇反反复复,生死最是无常。
知秋轻轻说,阿美,当初你来我手下,我还记得你的模样,见你可怜,我最疼
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欠姐姐一辈子……姐姐饶了我……阿美又是一阵磕头跪求。
知秋一脚踩在她的嘴上让她收了声——你求我绕你!当初你怎么不饶我!!!
天地良心我可有一丝对不住你?!知秋崩溃,大声吼叫,一脚狠踢她的胸口,阿美
当下就倒地。
你不过是皮贱嘴烂,害我至此的也不止是你,但奈何我收拾不了别人,杀不尽
那帮狗养的禽兽,只抓得到你,只怪你是祸起之源,我不得不让你死!
……
打你砍你都太轻了,你这种死无葬身之地的婊子,我现在就给你掘坟,黄泉路
上你都该谢我。
知秋发话,几个人便挖了大坑,当即就把她扔下去埋了。
了断了这桩恩怨,她又回到三哥身边求庇护,那个圈子太乱,无人知道昨天在
身边喝酒的人今天是不是还活者——或许是吸毒过量而猝死,或许在黑夜被砍得面
目全非暴尸接头,只有这种情况警察才会来,来了也不过是立一个案就作罢——都
不是干净的人,背后也有地头蛇,管不了查不完。
知秋若无其事地在三哥身边过了一阵,暗中却做了准备——她要逃出来,她还
想要像别人一样的正常生活。
临行之前她只去找了阿兰。也算是答谢救命之恩。阿兰还是那么冷漠安静,这
些覆辙,她比知秋还要看得多了。阿兰说,你何必如此,其实三哥不错,对你有恩。
知秋捂着胸口说道:阿兰,也许你觉得好笑,但事到如今我仍然是一个心有希
望的女子。这两年我不过是从一个虎口逃脱,钻进另一个狼穴。徐老板和三哥抓到
我都要把我往死里逼,六月二十六的禁毒日又要来了,黑道白道我都在劫难逃。这
一走,我是真心实意还想要好好生活。熬过了这么多事。活该的活该,受罪我都受
尽了,上天应该不会再苛责我。
阿兰只是抽烟,淡淡地说,似乎你还很有决心。先戒掉了瘾再说,那样或许我
以后还可以看到你相夫教子过好日子的时候。
知秋已经走出门外,阿兰才静静对关上的房门补了一句——我只不过是说,或
许。
9 知秋无声无息带着一小笔钱,躲进了河北境内的偏僻向下,住在农家土房里。
这个地方说来复杂,过去她倒卖BD时,一个与她很熟的贩子手下有个农村出身
进城闯天下的小跑腿,这是他爷爷的祖房,老人死后,这里曾经一度还藏过一些货。
后来那个男孩子又漂到了浙江一带闯天下,临走前还跟她一起来这里提过最后一次
货。男孩子挂上了门锁,说,苏琴姐,明天我就彻底走了,这里我一辈子都再也不
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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