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荇!”云涛兴冲冲地来到苑家门外,朝春荇窗口喊了一嗓子。窗户没有像
往常一样立即打开,也没看到昔日小鸟般奔出来迎接他的女孩,他不由有些奇怪。
凑过去敲敲她的窗玻璃:“春荇,你在吗?”
“进来吧,门开着呢。”从里面传出她懒洋洋的声音。云涛绕过墙角,推开虚
掩的房门进去。春荇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精神。
“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又被你家里那个黄脸婆拖住了呢。”春荇懒洋洋地说。
她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脑后,面色枯槁,倒像极了一个黄脸婆。云涛冷眼看看她惨不
忍睹的脸,心里想起了美姿粉嫩娇媚的面容,禁不住有些抽痛。她已经走了,他为
什么还要想她?他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
按下心底的不安,他俯下身子去亲亲情人的脸:“达令,怎么啦?打起点精神
来好不好?我可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哟!”
“什么好消息?”春荇还是懒洋洋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你这个软蛋,还能
有什么好事让我高兴?”为了得到他的心,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机。但是无论她施展
怎样的手段,末了他总是会回到那个女人身旁去。
“这回你肯定会高兴的!”云涛在春荇身边躺下来,脸贴住她柔软的胸乳,
“你可以进我家的门了!”
“这是好事儿?”春荇撇撇嘴,“你看你爹妈那副样子,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了,还能让我进门?”
“他们不让进门又能怎么着?反正美姿已经走了。”
“她走了?”春荇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身,瞪大一双圆圆的杏核眼,一眨不
眨地看着云涛,“她真的走了?你们离了?”
云涛心下一阵烦躁,无言地点点头。
春荇欢呼了一声:“太好了!我赢喽!”把那个大美人撵出了窦家,这实在是
一个大胜利。她开心地抱住云涛的脖子:“亲爱的,这下你是我的了!”
“我一直就是你的!”云涛小心地赔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个那么漂亮
的老婆,不还是只疼你一个?”
“哼!跟我抢男人?就是这个下场!”她的话让云涛心神一凛,模糊地感觉自
己似乎成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女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在利用他吗?利用他来打
击她那美丽的情敌黎美姿?
“你,什么时候跟我去办手续?”云涛穷追不舍,他孤注一掷地和美姿离婚,
为的就是和这个女人一生厮守。他可以不去在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母亲的哀求,也
可以把父亲痛心疾首的警告置之脑后,但他必须得到这个小女人的首肯,把她娶回
他窦家去。
“什么手续?”春荇有意装糊涂。挫败了大美人黎美姿,她有种不断膨胀的成
就感,而这个男人对她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结婚手续呗!说,什么时候去办?”云涛步步进逼。
“哎呀,你急什么?”春荇斜睨了云涛一眼,慢条斯理地梳弄着自己乱蓬蓬的
头发,“我还没过够自由的日子呢,我现在可不想结婚。”
“你?”云涛气急败坏,这女人,过了河想拆桥,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昨天不是还说要非我不嫁吗?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就变了卦?”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怎么能一样?”春荇狡辩,“就说你吧,昨天还
是人家的姑爷呢,今天——哼哼,什么都不是了!”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云涛急了,身份的急剧转变本来就令他无从适应,
他一直在很辛苦地压制着心底的那种沮丧,她却反倒拿这个来挤兑他!
“好好好,别生气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春荇转而安抚起他来,毕竟,
两人已经如胶似漆地好了大半年,他负气的样子她也会心疼。“不过,你这么想,
你爹妈可不一定。我想,他们现在还不定怎么恨我呢。”
“噢哦!”云涛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怕自己父母不接受她。“你不用操心了,
我爹妈那里有我呢,保证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
“不行!”果不其然,窦廷贵断然反对。“你娶猪娶狗随便你,我就是不让这
么个有伤风化的东西进我窦家的门!”
“云涛呀,美姿有什么不好,你非要和她离婚呀?换了那个姓苑的女人,我们
老夫妻的命都得交代到她手里!”谢氏看人有独到之处,算准了春荇不是个孝顺之
辈:
“美姿嫁到咱们家,从来没和我们红过脸,像女儿一样知冷知热,对你更是能
忍则忍、体贴入微的,这样好的媳妇儿你都不心疼,倒去把那个苑家的下流胚当成
宝贝!你个傻孩子呀!”谢氏嘤嘤地哭着,云涛心里也生出一丝愧意。是啊,美姿
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不但生了一副好模样,心肠也好,嫁入窦家这半年,
她绝对是个孝顺的好媳妇,也绝对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多少次他借题发挥欺负她,
她都忍了,从不到娘家和公婆面前哭诉他的薄情寡意。这些,春荇都能做得到吗?
他不敢想下去,事已至此,他再追悔也于事无补。
“爸,妈,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是后悔也晚了。你们二老就可怜可怜
儿子,别再难为我了!”他跪倒在二老面前,“美姿临走时也跟我说了,要我娶春
荇。你们当初不答应我和春荇在一起,非得把美姿弄进门,现在怎么样?还不是竹
篮打水一场空?”
“畜生呀,畜生!”廷贵气得浑身发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没醒悟过
来!你以为你还有那么好的福气,再遇上美姿那样的好女人吗?那个姓苑的连给人
家美姿提鞋都不配,亏你还有脸提她!你呀,就是一堆臭狗屎,也就能跟那种不入
流的货色凑在一堆儿,没福的孬种!我不管你!你不是想娶那个女人吗?你娶!我
等着看你悔青了肠子的那一天!”
廷贵拂袖而去,诚惶诚恐的云涛吁出一口气,瘫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真的就像
一堆臭臭的狗屎。
过一天,云涛带着媒婆上苑家去。
“行啊,让我过门也行,”春荇撇着两片薄唇,提出刻薄的条件,“聘礼可不
能少了,得比她黎美姿嫁过去的时候多上两倍!还有,让你爹娘把正屋给我拾掇出
来,我过门就得我为大,不能住她黎美姿住过的屋子!进你家门,行礼的规矩也得
免了,那老头老太太早就看我不顺眼,我脾气好点儿他们还不欺负死我?”她早被
街坊邻居看成了破鞋,千人指万人骂的,这时还不趁机扬眉吐气?
窦廷贵夫妇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默默地按苑家提出的条件一件件照办。他们
搬出了正屋,住到云涛和美姿过去的新房里,手里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产全填了
春荇的无底洞。
云涛实在看不过去,说春荇几句,却被骂个狗血喷头:“我过分?我过你妈的
大头粪!我苑春荇委委屈屈地跟了你这么久,临到进你们家门了,你们还想憋屈我
是不是?”
他们的婚事办得热闹而凄凉。热闹的是婚礼的排场,比当初美姿进门的时候多
花了两倍的钱,远远近近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都被请了来;凄凉的是人们的脸色,
从窦家老夫妇到宾客,人人脸上都挂不住三两笑容,虚浮的客套话挡不住内心的疑
惑:这女子,长得不如前一个好,脾气足足火爆了几十倍,见了公婆连礼都不行一
个,气焰嚣张得让人受不了。真不知他们窦家前辈子造了什么孽,纳进这么一块活
宝做媳妇!
婚后的日子糟糕到了极点。春荇不再是从前那个善解人意、妙语如珠的可爱少
女,她骄蛮任性,从不收拾家务,像个没有知识的泼妇一样面目可憎,满嘴粗话。
他们的新房很快失去了新婚时的光鲜和整洁。婆婆谢氏成了逆来顺受的老妈子,哪
顿饭不合口味了,春荇就摔锅砸碗,指东骂西。每每谢氏背着人后以袖拭泪、云涛
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时候,窦廷贵都背着两手什么也不说,只是朝着儿子冷笑。报
应来得太快了!云涛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从前和和睦睦、安适整洁的生活。那个美丽
的女人啊!长着一双勤快的手,带着一身的芳香,留给人的都是彻底的愉悦和轻松,
他从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突发变故的这一天,母亲谢氏正发着高烧。云涛已经从高校退了学,在县里的
一家印染厂里上班。春荇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整天变着花样折腾老太太,让她给自
己做这搞那,并以此为乐。谢氏忍着头昏和浑身的疼痛,给春荇做了碗荷包蛋面,
端到儿媳面前。
萎在被窝里的春荇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接过面碗吃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劈
手就把整碗面摔到婆婆脸上:“这是什么味儿?你个老不死的!想糊弄我?”
那是一碗刚刚出锅的滚烫的面啊!谢氏一声惨叫,向后便倒,后脑勺磕在坚硬
的砖地上,立时昏死过去。听到惨叫声的父子俩冲进来,顿时吓得三魂掉了两个半。
春荇见闯下了大祸,也有点害怕,索性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的天儿呀!老
不死的想害我呀!下碗有毒的面条给我吃呀啊啊……”她难听的哭喊声落到廷贵和
云涛耳朵里,像乌鸦在报丧。
“你好狠毒呀你!”廷贵看着老伴的惨状,含着泪花骂道,“你个没长人心的
狗东西,有妈生没爹教的坏种!你还是个人吗你?”他抱住老伴的头,谢氏挂着面
条的脸上满是烫起来的燎泡,后脑勺上起了一个老大的包,眼见快不行了。
“他爸……我好……好苦哇!”谢氏哭出了一声,便头一歪,断了气。
廷贵老泪纵横:“孩他妈呀!叫你说中了呀!我们都得断送在这坏娘们儿的手
里呀!”
“妈!”云涛满眼痛泪,跪倒在母亲的尸体前,“儿子对不住您呀?”他连连
磕头,额头上都流出了殷红的血。
“滚一边去!”廷贵一脚踹开儿子,“你没脸在这儿拜你妈!你个狼心狗肺的
东西!你引狼入室,害死了生你养你的妈!你滚!带着你那个狠心的婆娘,给我滚!”
“爸呀!她做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能跟她过了吗?妈呀!”云涛撕心裂肺地哭
着,仇恨的眼光射向缩在床角的春荇,“你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父亲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再也不肯和云涛说一句话,没过几个月也追随老伴而去,
窦云涛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春荇和他离婚后,不到一个月就闪电般再嫁了,听说
男方还是个韩国的富商。他并不难过,他对她根本没有一丝留恋,惟独对美姿,他
心里藏着深深的负愧。她在离开他之后便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踪迹,连她娘家的人
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那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啊!是他一生一世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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