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几天金浩总是心神不宁的。秦荆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田小禾为她请了一个
星期的假。他很想将小禾叫到办公室来问个究竟,却又怕下属因而嘲笑他的心思。
金浩很小就被家教森严的父亲耳提面命,恪守着严格的门第观念。从哈佛归来接手
家族驻华企业之后,他更是谨遵父命,不与下属发展过于亲密的关系。为此,他总
是刻意压抑着自己对秦荆的那分关心,生怕任何一点流露都会惹来闲话。他像一只
失去了牙齿的老虎,徒劳地忙忙碌碌,却又对摆在面前的美食无计可施。那个外柔
内刚的女孩真的具有这样大的魅力吗?竟能让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为之一点
一点地丧失了立场?
温佩佩敲门进来:“金总,旗云的赵总约您下午去打高尔夫。”旗云集团就是
最近让秦荆他们忙得没黑没白的那批订单的主人。他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
在他这里打探点消息的吧?秦荆的缺席有可能让韩科来不及按时完成订单。那个倔
强的女孩,小小的身体里竟能蕴藏那么大的能量。
他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脖子:“知道了,说我下午四点在球场等他。”佩佩领命
出去。
“哎,等等!”金浩想起件事,叫住佩佩,“给设计部秦荆家打个电话,看看
她是不是病了?如果是,就从公司里派个人去探望她一下。”他的话冠冕堂皇,公
事公办的幌子下暗藏私心。佩佩偷笑——谁还看不出他那点小九九?明明关心得要
命,偏要装得冷若冰霜。
“金总,这个电话不用打了,秦荆的事我知道一点。”佩佩索性透个底给他。
“是吗?”金浩来了精神,“说说看,怎么回事?”
“她呀,差点没命了!”
“啊?”金浩吓得跳起来,“怎么,怎么回事?”他的焦急溢于言表。
“她被人给绑架了!”佩佩继续她的惊险故事联播。
“你能不能给我一口气把话说完?”金浩发火了,很少见他有这么大的脾气。
“好好好!她被人绑架了,后来又被人英雄救美,现在正在家里养伤哪!”
金浩霍然立起,一阵风似地往外走。
“哎!金总!那下午的高尔夫……”
“取消!”
半小时后,金浩手捧一只花篮出现在秦荆家门前。
秦荆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易楚刚走,看见秦荆遭遇了这么
危险的事,她别提多恼火了:那个王八蛋,居然敢动她易楚最好的朋友!她极力劝
说秦荆去参加她的跆拳道训练班,有了好身手,就不怕对付不了这种突发的状况了。
秦荆满口答应下来。易楚想马上把她带到健身馆去,可是老妈下了死命令让她这几
天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得走出家门半步。她都快被憋死了!死章含,那天从公
安局回来他就再没露过面,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唉!不想他,一想到他就有气!
先前还关心备至得让她差点热泪盈眶,如今却对她不闻不问,跟从来不认识她似的!
秦荆在心里暗暗骂着章含,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盼望着他的出现!哎哟,不知羞耻
的姑娘!人家和你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早就把这回事忘到脑后去了,这种秉性风
流的男人总是朝三暮四的。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秦荆精神一振,跳下床去开门:“章……啊啊,呵
呵,金总,是你?”冲到嘴边的名字缩回了一半,心情也半起半落的,煞是难过。
眼前的顶头上司托着一只超级美艳的花篮,将一个温柔的笑容毫不吝惜地奉献给自
己,她实在不好意思露出失望的神色打击他。
绽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她叫道:“好美的花儿呀!”
“送给你。”金浩把花篮递过去。见到她,他才发现原来他思念她的心情是那
么强烈,他几乎抑制不住再见到她的那种狂喜。
秦荆接过花篮:“谢谢!请里面坐吧!”
电梯门开了,章含一步从里面跨出来,正好撞见秦荆接花的一幕。他不着痕迹
地将拿在手里的一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藏到身后,语带挖苦地道:“阿唷,不好意
思,不好意思!我出现得真不是时候!”他不看秦荆,打开自己的房门钻到屋里去
了。
秦荆看着那写着“章台之路”的房门,有些怅然若失。好不容易看见他,他却
退避三舍,连个招呼都不愿意跟她打。
金浩好奇地问:“他是?”如果世上有让男人都为之心动的男人的话,那人绝
对会是其中之一。
“哼,邻家哥哥,救命恩人!”秦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介绍章含的身份。
“进来坐吧!”她不想多讲,讲多了她心里会添堵。她侧开身子为金浩让出进屋的
路。
金浩走进房中,脑子里在想着刚刚秦荆的话:救命恩人?这么说,那个男人就
是救美的那位英雄了。当一个优秀的男人遇到比自己更出色的同性时,心中产生的
嫉妒心理要比同样情况下的女人更加强烈。眼下,金浩就是被这种嫉妒心折磨着的。
他扪心自问,如果他是一个女人,放着这么两个男人在面前,他会选哪一个?答案
当然是选那个比他更俊美、更潇洒的家伙!他开始有些不自信了,像秦荆这样经历
单纯的女孩,怎么可能对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免疫?
在另一间屋子里的章含却在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玩弄着手中那个镶着宝石的小
盒子,他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出去三天,坐着飞机跑了好几个国家,才找到了这个
又小巧又有效的防身武器。它简直就是为秦荆量身定做的。他打开盒子,端详那一
条看上去并不起眼的细金链。它就像一条普通的金项链,样式、质地都毫不出奇,
但却蕴涵着巨大的能量——那个水滴形的链坠内部有一块特殊的芯片,它可以辨认
佩带人的体征,当旁人碰触主人敏感部位时它会产生反应并立即做出有效的反击:
它发出的电击恰好可以解除侵犯人的力量而终止侵害,又不会对对方造成致命的威
胁。他把它从那个疯子发明家手里搞出来可是费尽了心力,更别提什么财力物力了。
可当他兴冲冲地准备去见她时,她却在接受另一个男人送的花儿!
金总,她这样叫那小子。那么,他一定就是她记事本里那个英俊多金惑群芳的
俏郎君了。看他的样子,定是出身豪门、养尊处优,那丫头在他有强大财力作后盾
的攻势下还不乖乖地束手就擒?
“贱!章含,你可真贱!”他狠狠骂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也算阅女无
数,怎么能轻而易举栽在一个黄毛丫头的手里?真是贱!此情无计可消除,怎么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朱黎的号码:
“出来陪我喝酒!我心里烦!不准带马子来啊,整天泡在一起卿卿我我的,不
摆明了恶心我吗?”
第二天,秦荆敲响了章含的门。她不去按门铃,偏要把他的防盗门凿得咣咣响。
她不虚此行,章含果然在家里。他站在门里,身穿一件纯白的高领毛衣,浓密的黑
发随意地梳理了一下,宁静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见到她也毫不惊讶,好像早知道
她会来。他稍稍侧了下身子,只闪出一个小缝给她。秦荆皱皱鼻子,不以为忤地贴
着他身子挤进屋去,大模大样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说,有何贵干。”章含言简意赅,目光冷淡。
“咦?恩人,怎么窝在家里看名著,没出去找女朋友玩儿?”秦荆拿起身边夹
着一张书签的书看了一眼,有些惊奇。见惯了他的风流不羁,这时见他居然待在家
里捧着本《安娜•;卡列尼娜》静静地读,倒真让她刮目相看。
“别贫!说明来意。”章含不跟她插科打诨。看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好像
闭门读书的他是个怪物。
“嘻嘻,我来找丁丁的!”秦荆扬扬手中的画像,“他在吗?”
“不在,和同学打篮球去了。”章含一把扯过那张画,画功还真挺高明,把丁
丁那臭小子画得活灵活现的。他心里有些发酸。“还有事吗?没有我要下逐客令了!”
“喂喂!”秦荆才不急着走,“干嘛着急撵我走呀?我碍你什么事儿了吗?”
“事儿倒不碍,就是看见你有点儿烦。”章含还记恨着她昨天的事。呸!神经
病,人家跟男孩子交往关你屁事——他又在暗骂自己多余。
“烦我?哦!我知道了!”秦荆一捂嘴,“是不是你约好了靓女来你家?我差
点忘了,你可是个爱情游戏中的高手啊!”
章含也不生气,反倒上前一步,在秦荆耳边轻道:“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和我
尝试一下这个游戏?”
“免了免了!”秦荆慌忙后撤,“我跟你可玩不起!”
“为什么?”章含很有兴致。
“因为你是滥情种啊!被你始乱终弃了怎么办?”
“你怕了?”他想玩激将法。那让人心痒的纯情模样儿自然还没被乱过。他想
起刚刚在门口那短暂的肉体摩擦,不由微笑。
“不是!是求自保而已!你看:邻、家、妹、妹,”她斜睨他的笑容,知道他
不怀好意。她指指自己,“多轻松的角色!不用扮吃人女鬼来色诱你,也不用煞费
苦心来取悦你,彼此相处还轻松愉快,多好!”她把界限划得很清,言外之意——
我只是你的邻家小妹哦,你可不能对我有什么不轨的念头。
章含微微一笑:“什么是吃人女鬼?”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
秦荆想了想,做个“请稍等”的手势,回家搜出一管唇膏过来,把樱桃薄唇涂
了个通红:“呶,像不像吃人女鬼?”她仰起脸让他看。他不是整天和那种女人在
一起?那些脸涂得像猴子屁股的女人个个都想吃了他。
“好啊,你在色诱我吗?”章含趁机凑上去,嘴唇在她微微噘起的小嘴上啄了
一下。秦荆一愣,马上反应过味儿来——他又让她上了次当,借机占她的便宜,而
且看起来好像是她主动送上门去的!
她一时羞愤难当,指着章含:“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章含得了便宜还卖乖,恬着脸得意地笑。
“你这个登徒子!为什么你就不能正经一些?”她脸涨得通红,起身要回家。
章含拽住她一只衣袖把她拉回沙发:“喂!开个玩笑,这么点小事就生气了?”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秦荆更是气愤:“你!那可是我的初吻,怎么能是小事?”
她愤愤地拽过张纸用力擦掉嘴上的唇膏和——他留下的那种微妙的触感。
“你从来没有被男人吻过?”这下轮到章含吃惊了。像她这么秀外惠中的女孩,
在大学里不被疯追才怪,她居然没有谈过恋爱?
“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荷尔蒙泛滥?我可是外语和NCT 专业的双硕士,哪有
时间考虑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她没好气地说。这确实是真话,她从小学习成绩
优异,小学和中学时就一再跳级,同学的年纪都比她大很多,在同学们忙着谈恋爱
的时候,她还是一门心思天真烂漫呢。她特瞧不起那些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只晓
得整天和异性胡搅八搅的同学,她那超出常人的智商可不是用在风花雪月上面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纯。”章含站起来,两只手把秦荆圈在怀中,
亲热的姿势吓坏了她:“你干嘛?”她想推开他。
“我把一个最好的、真正的初吻还给你。”话音还没落下,他已经低下头,吻
住了那两片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红唇。他的嘴唇是那么温软,轻轻吸吮着她的,
他的舌尖一点点撬开她的贝齿,和她的舌做深深的纠缠。秦荆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掉
了,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眩晕,眼前失去了光明,宇宙重归一片混
沌,无边的迷雾笼罩着四周,亘古的寂静中惟余两颗心的悸动……
章含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小东西。她是那么美,腮边的红霞、
闭起的双眼、被他吮得红艳艳的嘴唇,还有唇齿间微微的喘息,令他胸口涌起潮水
般的爱意。他紧了紧手臂,下巴靠住她的香肩,脸贴上她嫩滑的脸,又在她修长白
皙的脖颈上印下深情的热吻。
“我爱你。”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眷恋,爱到心都发疼。他在她耳边低
低絮语着,那声音像仙乐一般,让秦荆在迷乱之中更加沉醉。
秦荆突然惊跳起来,一下子把章含推出很远。
“你……你……”她指住他的鼻子,“你在勾引我?”她记起他刚才的话:
“你要不要也和我尝试一下这个游戏?”一瞬间,所有的幸福和快乐离她远去,只
剩下满头的冷汗。她记起那个在易楚的订婚宴上坐在他身边的艳丽女郎,那个和他
在他家阳台上暧昧地拥抱着的半裸尤物,还有那个在酒吧里挽着他手臂的半老徐娘。
不!她不想做他众香国里的一枝终会凋零的玫瑰,她不想!她机械地向后退,直退
到门口,靠在门上,一只手抚过经受了他热吻的双唇,手指在微微地发抖,那是一
种发自内心的颤抖。
章含愣愣地望着秦荆那张受惊的脸,一分钟之前它还在他唇下闪动着醉人的神
采,转眼即布满了惊心的汗珠。她眼神中带着戒备,一定以为他又在逢场作戏了。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是啊,他是个浪子,根本就不该有正常人的情感,他只
配和那些烟花酒巷里的轻浮女人做日复一日的游戏!他有什么资格去亵渎这么清白
纯洁的女孩儿?他又有什么权利去掠夺她珍贵的初恋?
“忘了它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心情沉重地走向秦荆,后者一脸戒
备,躲避着他伸来的手。他拉开了房门:
“回家去吧,我不会再动你了。”他粗暴地把她推出门外,随后关上了门。
“嘭!”那沉重的撞击声在她身后响起的时候,两个人心里有些东西同时碎掉了,
剩下的是各自的隐约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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